在宋准一行在扬州停留的第二年年底,也就是嘉定十七年,宁宗皇帝驾崩,权相李涉矫诏废黜了二皇子,另立了皇上的一个堂弟为理宗,改年号为宝庆。
宋准知道这件事时,二皇子已经被赐死了,曾经权势滔天的九曜斋,也树倒猢狲散,从世上消失了。
这两年里,张惠升到枢密院去了,做了什么都承旨,掌机密通信,顾云问也升去临安府做知府了,不知道是不是丞相有意为之,现在的朝堂上,看起来几乎都是他的人。
彼时宋准正和令狐朝在下着雪的梅园里下棋,说是要比比谁的定力更好,却都裹着厚厚的兔毛大氅,怀里还抱着手炉。
梅花的幽香阵阵,一盏套着琉璃灯罩的小灯挂在旁边的树上,洒下来暖暖的光,每一颗棋子上都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宋准又落下一子,勾唇一笑说:“嘿嘿,令狐兄,我终于险胜了你一子。”
令狐朝歪头一挑眉,随意放下一子,没看棋盘,目光有些挑衅地看着宋准:“那你现在再看看呢?”
他落下的这一子封住了宋准疏忽的唯一一个气口,中间的子都被吃掉了。
“啊!”宋准长大了嘴,捂住脑袋趴在了石桌上,“令狐兄,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下得赢你啊,你的棋艺也太好了吧……不光是棋艺,你简直是琴棋书画样样都顶尖,医术又好,还懂毒理,还会验尸,长得又好看,武艺也高强,你身上有任何一点点的缺点吗?”
令狐朝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问道:“身体不好算不算?”
宋准抬起脸,幽怨地看着他:“不是早就调养好了吗?”
“哦,那没有了。”
宋准闻言又绝望地趴下去了。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是给他戴了满头的雪白珠花,又像是一朝白头,成了个糟老头子。
柳晏裹着狐裘来梅园寻他们,看了看棋盘,有些惊喜地说道:“哇,惟衡的棋艺有长进啊,能和晦言下这么多招了?”
“还是输了,令狐兄棋艺太强了,稚言,你能破他的局吗?”宋准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可怜巴巴的。
柳晏笑着摆摆手:“不行,我也破不了他的局,别说是你和我了,从前在鬼樊都没人能下得过晦言的,所以你也别这么气馁,你瞧你如今不是长进了很多吗。”
令狐朝把怀里的手炉递到柳晏手上,说:“不是怕冷吗?怎么还是寻出来了,也不带个手炉。”
“叫你们回去吃饭的。”柳晏把手炉又递还给他,一手一个把他们俩都拎起来,“走啦,正好你们也下完了,若是担心我冷,就快些把棋子收拾了回屋去。”
宋准跺跺脚,抖掉了身上的雪,柳晏又伸手替他们俩拍掉了头上的雪花,把棋子都放回棋奁里,抱着棋盘出了梅园。
冬去春来,又快到了夏天,因为边境战事吃紧,去西凉的计划也一再搁置了,柳晏的产业在扬州蒸蒸日上,都快要富甲一方了。
宋徵临安府通判的三年任期已满,又被提拔到了刑部去,任从六品郎中,掌刑部司。
他常与宋准通信,信中也说觉得自己升迁这样顺利是有长兄的授意,但长兄却从未与他见面,也从未单独给他什么旨意。
宋准觉得,长兄可能是在给他留后路。
扬州的琼花开了,宋准摘了许多,夹在书里压平,随着信一同寄给了张惠,特意说是从他从前给自己选的埋骨地边上的琼花树上摘的,要他多看看。
张惠回信说,如今他又得了一子,往后不用宋准给他收尸了,还送了怀安幼时戴过的一个长命锁给他,说是怀安送给干爹的。
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怀安还在信后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张怀安”三个字,宋准看到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将那枚长命锁穿起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香囊里。
宝庆二年的夏天,宋准和令狐朝在瘦西湖边上的船里等柳晏回来去游湖,他们一早备好了凉茶和冰碗,用冰鉴装着,炎炎夏日吃上一口,浑身的暑气便都褪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柳晏才急匆匆赶来,一掀开蓬船的纱帘,宋准就看到他沉重的表情,问他怎么了。
柳晏深呼吸了几口,进船舱坐到了宋准对面:“惟衡,我刚知道了一个消息,你要做好准备。”
“怎么了?什么消息,还要我做准备。”
柳晏的手握住了令狐朝,一字一顿地说:“惟衡,李涉丞相,半月前被刺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