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准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什么?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会被刺身亡呢?他不都是监国丞相了吗?”
“说是一个不起眼的仆役,趁他身边没有侍卫的时候上去和他同归于尽了。”柳晏说,“他这些年把政敌都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这个仆役。”
宋准听了,心里意外的很平静,湖水漾在船身上,哗哗的响动,令狐朝和柳晏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宋准垂眼笑了笑,说:“他从前说,那些人在他眼里都是蝼蚁。可他似乎忘了,谁生来不是蝼蚁呢,蝼蚁也有蝼蚁之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糊涂了。”
夜里,很久没有做过梦的宋准竟然梦见了长兄,他站在祖宅门口的树下,头戴着很朴素的东坡巾,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那是他幼时最喜欢的颜色。
宋准走到他身边,他说:“阿准,你说得对,是我太过自私,太罔顾人命了,这样的结局,是我该赎的罪。”
“兄长,你会后悔吗?”宋准问他。
“后不后悔又如何呢?我不后悔我费力做到了丞相,若一定要说后悔什么,是不该把你拖进我的局里,还好阿徵没有被我牵连。”
宋准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因为看到他流泪了,可他们明明离得很近,却怎么也够不到。
“哥哥,来生不要再这样过了,我们依旧做兄弟,你永远是我的兄长,今生断掉的情谊,来生再续上,好吗?”
宋恪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宋准的手,宋准怎么也触碰不到的,这一下却都碰到了。
宋恪将他揽进了自己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阿准,是哥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父亲和母亲。”
宋准流着泪摇头,更紧地抱住自己的兄长,直到双臂陷入虚空,祖宅前,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自己满脸都是泪痕,鬼使神差地披上外衫出门,到了祖宅门前,看到梦里兄长站过的树下,竟然有一缕青色的丝线。
他捡起那缕丝线看了看,紧紧攥在手里,东方微熹的晨光里,他仰起头,任由泪水无声落下,在心里说了句:“兄长,来生再见。”
有一丝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绕着他转了几圈,停在了他面前。
李涉一死,皇上和他未清理干净的政敌一起,排挤李党,拥立新贵,最先被拿来开刀的就是张惠,被明升暗贬调去了岭南。
张惠带着一家人,到了岭南才给宋准来信,说他的报应来了,宋准当年辞官辞得对,他如今想辞官却也没那么容易了。
宋准拿着他的信给令狐朝和柳晏看,嘲笑他的悲惨境遇,还不忘回信问他岭南的荔枝好不好吃,是不是每日热得睡不着,又在末尾画只蚂蚱吓唬他。
不过柳晏在看过笑过之后却问宋准:“想不想去岭南看看他?”
“去吗?我瞧你在扬州待得都不想走了呢。”
“我们都没去过岭南呢,去一趟呗,你还说荔枝,我都从来没吃过呢,晦言,你想不想去看看?”
令狐朝看着书,眼都没抬,说了句:“想去那就去。”
于是这件事竟然就这样定下来了,柳晏怕去早了那边太湿热,等入了深秋才开始上路。
宋准也去信告诉张惠了,叫他提前去城门口接他们,待他们到了就已经是十一月了。
这个时节临安已经很冷了,岭南却还像初秋似的,草木茂盛,还长着许多他们从没见过的瓜果。
张惠被贬去的地方叫广南东路,在那儿的转运使司做转运使,治所在广州,宋准一行骑着马到城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张惠站在城门楼子上挥手。
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宋准瞧着,他似乎黑了不少,咧着嘴一直笑。
宋准也笑着向他挥手,风从城墙吹到城门外,带着陌生却好闻的瓜果香,天上的云行走着,要勾勒出风的形状,鸟鸣啾啾,人声嚷嚷,依旧是一派安宁的景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