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欣琴总觉得这表情带点审视和奇怪的味道,但又谈不上来哪点不对,就像是两人不是第一次认识但却见面却很惊讶似的,听上去有点荒诞。于是双手合十做了无声抱歉的动作,心说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她跟荔枝对视一眼,扯开话题:“荔枝,生日快乐,给你的礼物。”
此话一出,周围人跟按了开机键似的,簇拥上前送东西。女生们送的都很精致,限量文具限定香氛,无一例外都包装得想让人买椟还珠。相比之下,男生们就看起来随意了不少,大多纸盒加粉色信封,侯泽伟本想秀一把自己的用心,订了一束玫瑰,还别出心裁地叫外卖要整个惊喜,结果刚送到就吧荔枝吓退半步——
红玫瑰配绿玫瑰,什么样的人能想出这种搭配。而且她花粉过敏,还没切蛋糕就喷嚏打个不停。
最后荔枝当着大家的面拆了季欣琴的礼物,满脸陶醉地戴在手腕上摆弄,逢人就炫耀“这我老公”,一手表能把她哄得找不着北。
半响她才想起来,匆匆开口:“啊啊啊小心情,生日快乐!”
她小步快跑进屋,等重新站到面前时,一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发夹别在季欣琴头上,和她今天的衣服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
男生们争先恐后地开啤酒瓶,边推搡边互损:“你不行啊!”女生们上演着花式蛋糕切法,一个出其不意把奶油抹到了荔枝脸上,其他人应声加入行动阵营。
荔枝这会也不装小公主高贵了,徒手就把翻了一半的“糖衣武器”握在手心没个目标地回击回去,倒霉的侯泽伟不幸中招。荔枝在一旁求饶式地转移炮火:“别抹小心情,她今天全妆出席。”
两秒后,季欣琴脸上也变成了熊猫。
无法,她只能做最后的挣扎:“别抹衣服上,不好洗。”
杨湛然在旁边不出声站了许久,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班里同学私下里非学习状态下疯闹的场面,哪还有半点外界传闻中“竞赛大神”的正经学习姿态,不知当说什么不当说什么,突然开了口:“哇,芷儿真是下了血本,这个很贵吧。”
季欣琴没过多在意,她和荔枝有一种无形的语言和默契,无需用金钱衡量,但又时刻在价值上对等。果不其然,在没有看价格的情况下荔枝同样说:“小心情送我的也很贵。”
“可是芷儿住金河世家呀,是个小富婆。”杨湛然说。
可荔枝并不认为这是在夸她,反而有点想为季欣琴打抱不平,觉得话有点变味。
“小心情也是个小富婆呀,她那一只表都顶我五年零花钱了。”
季欣琴头脑一嗡,下意识去摸了摸手上粉金的表钢带。
这个表确实算的上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最然是十几年前的中古款式,但在当时价格不菲,没有点资本和面子,连配货都拿不下。
更重要的是,这条手表意义非凡,是爸爸送给妈妈的定情信物。在季欣琴三四岁的时候就决定给她戴着了。
那个时候家里的事业蒸蒸日上,医院发展得如火如荼。
季连辉说:“我姑娘,要富养。”
孙瑜瑾说:“有了这个表,就别被男生的小恩小惠骗走了。”
错乱交织的回忆掺杂在脑海中,蓦然使人无语凝噎。
荔枝也不过是无意识说了句话,其他人顶多唏嘘一下便再度沉溺这久违的自由。
唯一愁眉苦脸的是晚上赶来收拾残局的保洁阿姨,两眼一黑地注视眼前比战场还惨烈的客厅,荔枝爸妈慷慨解囊掏了五百块钱,这才让人头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一点。
疯闹有始有终,忙闲交错,兜兜转转到了月考的日子。七月流火过后无缝衔接的是突如其来的秋老虎,蓝天白云的美景全被高温毁了。
操场边的悬铃木最是敏感,巴掌大的叶子边缘悄然镀上一圈焦黄,热风过时,几片早衰的便打着旋儿,蔫哒哒的。蝴蝶般扑簌簌落在仍坚强绿着的草坪上。阳光变得慷慨而疏朗,穿过日渐稀疏的枝桠,在水泥路上投下清晰、拉长的光斑。
一开始班里只是零零星星几个人开始买复习资料,后来越来越多人成群结队组成佛脚阵营。竞赛班的老师们也开始从六个军阀变成联合国统一阵线,每天围在一个办公室里看时局图似的剖析考点。
竞赛多少看点天分,课内说到底还是天道酬勤。手里的竞赛书变成了必刷题和黑白皮,理科一边倒的也开始老老实实迂尊降贵地记古诗背单词。
这个年纪的人天真无邪,口无遮拦,藏不住一点秘密和情绪。
以为自己口是心非就能让别人捉摸不透。嘴上说着“狗都不学”,实际上熬得比谁都晚,习题册买的比谁都积极,打赌周末只玩,偷学罪该万死的两个人冷不丁在通宵自习室打了个照面,彼此心照不宣,暗暗尴尬地对视一眼,好巧。
原本月考的时间定在九月的尾巴,考完即国庆长假。不过校长元靳朝定计划暮推翻,一看十月全是连阴暴雨,赶忙把运动会拍板在了九月最后两天,月考就顺其自然地再提前。荔枝侦探马失前蹄,推理的考试第一天变成了最后一天。
不过这对于高一高二学生来说倒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三天煎熬过后能连爽九天。
月考的头天晚上走读生不强制上晚自习,没到八点教室里便空的差不多了。佟竹本临走时突然在季欣琴面前打了个响指,他大概是有色隐形眼镜戴的久了,眼睛泛起了红血丝,肿肿的。直视他双眼时,季欣琴总会想起他眼睛原本的琥珀色。
“考试加油,不要太大意了。”他说。
然后一醋溜跟条鲨鱼似的钻入人海中。
他这是,在给她下挑战书吗?
是不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季欣琴下自习后跟往常一样往宿舍区走,却发现天璇楼下人声鼎沸,里面穿睡衣外面套校服的姑娘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蹲在台阶上背文言文。
这是什么挑灯夜读的盛大内卷场面哦。
但不对啊,这个点还没熄灯呢。
再一问,原来是三楼四楼水管炸了,现在楼道和房间都水漫金山寺,把人全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