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欣琴是在观众席里的一声惊叫中醒的。
扎眼的阳光透过眼帘,照映出瞳眸原本的血色。季欣琴颤了颤睫毛,最先撞入视线的是被阳光描出金边的下颌线,以及微微滚动的喉结,被手机挡住的半张脸,而脑后传来的温热触感与紧绷感,分明是……
“我躺在你腿上睡的?”
季欣琴一刹那觉得事态有点严重,登时从躺尸状态复活,惊醒往旁边跳了两步,差点把佟少爷游戏进行到一半的手机拱飞出去。
“睡?”一丝疑惑闪过佟竹本背光的脸,然后恍然大悟地,“都睡完了怎么还你一脸委屈了?被占便宜的可是我诶。”
季欣琴试图解释,却找不到辩词。
她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醒来时发现在他身边,突然又很安心。
仿若梦里的人没有走。
佟竹本哂笑一声:“别暗自得意了,你那小姐妹看到你晕了,急的都快把操场拆了,硬是要抱着你。”
“那荔枝人呢?”季欣琴问。
“基于您这一次性不要命的跑法,咱班不得不推上仅剩的四个还能动的女生上4×100米接力赛。我这算是帮她顶一下位置,你要是再多晕一秒,我的大动脉都要被压爆了。”佟竹本指着终点的方向,“喏,她现在已经比完了,估计一会就会回到看台上。”
还好不是一直。
季欣琴松了口气,垂眸看见他屈起的腿上,校裤布料被压出细微的褶皱,小心翼翼地问:“我有那么重?”
“也不至于。脸是软的,不至于硌得我疼。”说完佟竹本趁季欣琴眼神发呆的瞬间轻轻戳了一下她浅浅的酒窝,然后一把拽下身上披着的校服连帽盖到她头上。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脏蔓延至耳根,远处跑道上的喧哗、广播里的加油声霎时涌入耳膜,而此刻少女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季欣琴头也不回满脸通红地逃回教室,隐约听到某人在后面嚣张追了一句:“喂!跑慢点,别折路上了。”
他话有点点多。
秋季校服是男女同款,只大了一码的衣服穿在身上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当正秋的风从身边擦肩而过时,校服尾摆会像披风一样腾空而起。
目送某位倔犟又慌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佟竹本把手机晾在一边,踉跄地起身,托着腰强撑起来,宽大的校服往里一按松松垮垮全是空气,扶着自己时像握着一根甘蔗,脸色青里泛白,虚得不行。
大腿被久压最后坏死不得不截肢这件事真不是危言耸听。
季欣琴回到教室后没跟任何人说话,耳塞一堵,一头扎进王后雄,连刷三科练习题。直到眼睛疲惫到泛红流泪,才不得不抬头切换一下画面,这会已近暮色。
右边的桌子被不易察觉地撤离开一个缝隙,另一边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脸埋在肘窝里,安定如山,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佟竹本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教室后方股股冒出的空调冷气把半湿的头发一次次地撩起,微微隆起的后背勾勒出显眼的蝴蝶骨轮廓。白炽的灯光打在他修长的手臂上,除了指节透出微红的血色,其他地方都是透骨的斑白,包括那张帅气逼人的半边脸颊。
一想到他的校服还在自己这里,季欣琴纠结了下,决定还给他。原本想趁他睡着若无其事地给他盖上,结果刚搭上肩膀,蜷缩在桌上的身体冷不丁就动了一下,吓得季欣琴又把手收回去,就这样等他不闹腾,一惊一乍墨迹了半天。
他面相本身就有些显小,安静的时候,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有点可爱,可能也与这段时间自己和他的关系有些莫名地悄然变暖,并且在季欣琴看来算得上是件好事。
这会班里除了他们外一个人也没有,季欣琴破天荒地想要凑近点看,本以为他睡梦里也应该是笑傲江湖的表情,可这一看却发觉出不对劲。
一道界限分明的泪痕从眼角蔓延至下颏,还源源不断流淌出新的泪水,豆大的泪珠悬停在他脸上。
他在哭吗?
季欣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不止如此,他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像在梦里抵抗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触景生情,季欣琴感到心口烧的疼。她撵了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地把他半青半白的脸蘸干,然后发呆一样地看他。
“我跟你说,今天咱班真是扬眉吐气……诶我去!”打劫食堂回来的侯泽伟猛地在前门刹住脚步,跟在后面的苏可鼻子直接撞上他后脑勺,疼得“嗷”地叫出声。
他们似乎从不觉得出糗是件丢脸的事,反而越是这种情况越得弄出点动静好让别人都知道,好像在他们眼里被别人笑是一种得到外界关注和反馈的幸福感。
“干什么停下?”苏可摸着鼻梁,捶了一下侯泽伟的肩膀。
侯泽伟一个挤眉弄眼,故作严肃地压着嗓子:“嘘!没看到佟哥在睡觉吗?”
若说铁打哥们之间互相义气一下也是正常,可现在是正常下课时间,让人在教室一点不出声也太不合常理了。
侯泽伟满脸诡笑地朝季欣琴招招手,示意到外面说。
“诶诶季神什么情况,离那么近?不会是……”他声音越听越空灵,两手手指怼在一起碰了几下,一看就意思不纯。
季欣琴也没因此陷入话圈,冰凉地说了句:“哦没事,我看他一回来就趴在那一动不动,我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的。”
“……”
季欣琴连佟竹本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也没想到信手拈来的理由能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直接把等着吃瓜的两人干无语了。
愣了片刻的侯泽伟咳嗽两声,换了句话救场:“佟哥下午骗兄弟感情,放我们鸽子,这会掉链子了,该!”
季欣琴没太听懂:“什么感情?什么鸽子?”
苏可在一旁给这开口没头没尾的货当人话翻译机,大致意思是佟竹本赛前跟二位打预防针说自己长跑从来没坚持过1500米的,于是乎他和侯泽伟已经准备好一旦冲线就立马上前把他架回去,结果佟竹本跑完停都不停,把二人撂在终点喝西北风,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小子已经飞到操场另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