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欣琴几乎没有犹豫:“其他同学没有直接受牵连的。”
“直接?这什么意思,话说清楚点?”老余似乎都顾不上旁边还有两位领导在场,急不可耐地追问。
“最后一天,就是大扫除的那天,我在庐中丢了一个手表,然后佟竹本的妹妹正好撞见拿走我手表的那些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她帮我拿回了手表,结果在路上被人堵了,我和佟竹本赶去的时候,那些人直接动了手,还好后面班里有一些其他人赶过去帮忙,但佟竹本还是被打得进了医院。”
“进了医院?”雷主任瞬间撤去原本宁静祥和的面孔,凝重地看向老余,“余老师,有这回事吗?”
关于班里几个人闹架那回事,老余还是知道个皮毛,但当时只以为是不幸遇到一些社会混混,他还因此严厉警告班里涉事的人以后少在路上惹事。
此刻,老余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欣琴察觉到气氛中微妙的摩擦,老余也许也是不想因此让他们这个话题敏感的班级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于是道:“佟竹本已经返校了,我们当时也没具体说其中缘由,因为也快考试了。”
“这事怎么能当儿戏?”雷主任严肃起来,开始崭露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左校长,您觉得这事严重吗?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学生间的小摩擦,现在看来我们得找学生家长聊一聊了。
“当然严重,所以今天所有人都在场,我们看怎么处理。”职高的左衡校长当机立断,声音轰得一声就提上去了。
不知是不是骨子里的本能反应,陆濛扑通一声嚎叫出来。
“别,外公……不是,校长,后面什么把人打进医院这事我完全不知道啊!我就仅仅是之前为了给琳琳,不是,胡琳,不对,不是出气,就是一时糊涂,泼了点泔水到人身上,叫人堵还动手的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季欣琴铁着脸色:“浇了我一头,不是一点。”
陆濛这么沉不住气地蹦出来就已经让左衡恨铁不成钢,求个饶还抖出关系把丑事无一遗漏地全倒出来,真的不成气候。
左衡当机立断:“道歉!混帐东西!”那口气真的不像长辈教训晚辈,倒像是仇人见面。
陆濛一连鞠几个躬。
季欣琴面无表情,又重复提起事情的重点:“我还好,但我同桌佟竹本直接进了医院。”
左衡顷刻赔上笑容:“小季同学,让你见笑,接下来就我们就处理你说的这事。”
季欣琴完全笑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无聊又拙劣的秀。
左衡指着后面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女生,冷戾道:“胡琳,过来。”
女生顶着蓬乱的头发,一步一颤地上前。
“站好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有哪里像学生,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
“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那天看表遇到她,大声说了几句,表也没买到,心里觉得有点难过,最后听人说她自己有块更贵的表,就想着拿来让她不痛快一下,我一开始只找了学校的同学,结果表被佟紫截胡了,才找了外面认识的几个人,我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重……”
她边颤抖着说话,一边泪水如珠地从眼眶溢出。
胡琳算是那种家里贫穷还要供她上学费昂贵的职高,进去了也不过是天资平平,和她同样水平的要么家财万贯要么权势滔天,她又是那种心比天高,整天觉得委屈还不想努力,最后学上了傍人,盯上了被佟紫拒绝的陆濛,最后人面尽失又和校外的人混到一起,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玩不过,白白被人骗色。
所以在看到庐中的人到自己的学校,她看到那些白白净净受家长喜爱的所谓“好学校”的“好学生”就心生怨气,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光鲜亮丽,高高在上地压人一头,也许他们有的人家里还没自己家有钱。
所以她也想学着那些有钱有权人装腔作势,找回点面子和优越感,结果发现全是不好惹的。
“你这是越学越歪,简直抹黑我们学校的风气。”
左衡还在一旁气如山河般地输出,雷主任大概是看不下去一个小姑娘的自尊心如此受挫,便在一旁规劝:“这位同学啊,父母辛苦供你这么贵的学费读书,交友要谨慎。”
怎料她下一句就让雷主任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听我闺蜜说她成绩好,常年第一的人要是哪一次考差了要难过很久,所以一开始我只准备让她考砸一次的,好像就是哪次月考。”胡琳抹着眼泪,红着眼睛转身指向身后一个女生。
众人目光聚焦过去。
那里并排站了两个人,都穿着庐中的校服。
季欣琴只觉得五雷轰顶,毕竟月考这么久远的事,那些快要忘掉的糟心记忆又被人在顷刻间硬生生拉回来,一想到自己从那时候起就被人算计,全身的血液就跟着滚滚沸腾,心也开始发毛。
胡琳指向的那位,名叫江涵涵,39班的,她抬头的瞬间本能地朝赵千里看了眼。就这一微妙动作让季欣琴立马想起为什么她有些眼熟。
之前帮佟竹本翻供的那条视频上,除了赵千里外阴影里站着的另外一个女生就是江涵涵,不仅如此,季欣琴摸着记忆顺水推舟,还确认她就是运动会期间在尚湖家园附近和职高人一起为难柳南秋的人,当时其中一人散发出的气息明显与职高浑浑噩噩的不同。
这么一想,江涵涵在季欣琴这里的印象就已经差到冰点。
赵千里上次因为帮她出气的原因,被老妈劈头盖脸一顿训骂,被迫删掉了和她的所有联系方式,还被警告要是再发现和她有接触就杀上人家去。
所以现在和她站在一个屋里,本就如坐针毡,那还敢有眼神和语言交流。
江涵涵眼见他岿然不动,一时间慌了神,雷主任和老余那钉子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
虽然在庐中,但因为成绩分班,39班暗地里就是成绩最靠后的班级,所以对于竞赛班这种人人羡慕的神仙班级,江涵涵也一样嫉妒,甚至在楼道里碰到这个班的人,她都觉得他们在趾高气昂地嘲笑。
而当知道这个班其实在组成之初备受争议,她就很乐见这个班级在舆论压力之下被拆分的一天,外面盯着他们的只有竞赛成绩和学业排名,要是哪一个令人不满意,都有机会被人抓住把柄,如果有哪个倒霉的因此被分到班号靠后的,那就是天才跌落神坛,也算是在心里出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即使季欣琴被堵在小黑廊二十分钟,在最难的化学那一场,她依旧还是考了第一。
现在东窗事发,前面那些打架动手的事虽然是职高人做的,但胡琳把和她一起做的堵门的事也和盘托出,并且因为胡琳只是在校外出主意,她是直接接手这事的人。
庐中可不像职高,拿钱或者找人就能轻易平息,一点风言风语都能杀死人,除了面临开除处分,这事要是被弄的人尽皆知只怕自己在整个庐城的哪个学校都待不下去。
在恐惧与失控的边缘,她心一横牙一咬供出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站在她旁边,即使事情进行到现在还依旧低头不语的。
其实前面这些,季欣琴只觉得他们的行为恶心透顶,但因为心有预期,所以就算是讨厌的人被口头教育她也懒得搭理,但看到那个人时,季欣琴猛然心底一凉。
“湛然?”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老余的一声叹息,即使不回头看也能听出其中的失望和无措。
杨湛然还想狡辩“我没有”,庐中的小黑廊附近没有监控,确实无法对症,但是江涵涵直接搬出一番话:“当时拿的东西是她买的,只要看订单就知道寄送地址,我记得竞赛班在A楼吧。”
杨湛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涵涵直接承认:“我让她把季欣琴带过去然后锁上前门,我锁了后门。还有后面也是她告诉我,季欣琴有个很贵的手表,连同之前那些金河世家的照片,也是她传给我的,至于后面那些群里论坛那些话,有一部分是我匿名投的。”
雷主任脸变得赤红:“什么群还论坛?学习这么紧张还弄这些?”
季欣琴回想着,当时确实是杨湛然提出搬东西,把她带到小黑廊那里去的,但自己从来没怀疑过她。
现在想想,有很多地方都能找到疏漏,比如为什么快递会送错,为什么杨湛然先通过小黑廊却顺利出去,自己却莫名其妙被困在里面。
只是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班里的同学。
她一直坚定的认为,没有任何一个人,比班里的人更爱这个班级。
季欣琴只觉得两脸肌肉都僵硬起来,不怒反笑:“为什么?”
杨湛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相比起在场的其他人,她拥有的完全是云泥之别,令人羡慕的优等生身份,大好的光明和未来。其实江涵涵在做完这些事情前也曾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愿意铤而走险,甚至找她说这些事时有些害怕,担心这些人老实又想装乖,什么时候脑子一抽就找老师打小报告。
杨湛然只在心里自嘲一声,压线进的这个传闻中的神仙班级以前,自己也是老师眼中的“宠儿”,就算是犯错也有人护着,结果自从到了这个班就变得泯然众人。明明家里不富裕,看到身边人一个个都有爸妈租房陪读,产生了一种住校生就低人一等的错觉,也求着自己没什么文化的妈在附近租个房子,结果换来的是这学期成绩一落千丈,和家里关系更是鸡飞狗跳。
于是她开始认为,就算成绩平平,能和大家混得熟也是一种本事,随便谁都行,只要把季欣琴拽下第一的宝座,并且依旧在班里孤立无援的话,也就没那么神了。
然后她就遇见了江涵涵,原本她只是想做月考那一件事,结果江涵涵直接带着她和职高人扯到一块。杨湛然一开始只觉得熬过那段时间就好,结果直接恶鬼缠身,那些人后面直接越过江涵涵找到自己,甚至连佟竹本和季欣琴被人围堵那次,也是她被那些人半逼着,设法让季欣琴脱下手表。
一开始做这些也许会有几天不安稳的觉,后面竟然有些越做越顺手,主要原因,还是她看到季欣琴一次接一次的安然无恙,并且在班里越来越受人簇拥。
她总认为,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成绩顶尖的总是不亲人,很难交到朋友。这在佟竹本没来之前,在季欣琴身上得到了印证。所以杨湛然从来没有不平衡,只是这学期后……
好像季欣琴只要一句话,说一句我想和你们交朋友,就有千呼百应的人前来,完全不在意以前她是什么样子。而杨湛然自己,点头哈腰卑微示好,也不过微微有人搭理。
凭什么。
她明明冷的要死,那个有点成绩瞧不起人的臭脾气。却有那么多人去讨好她,明明嘴上口口声声说不想要同桌,却能轻而易举和那么帅气的又有钱天才男生坐到一起,相处不过几个月就护着她。
同样是与人交往,为什么她依旧是第一,自己却越来越后。
在这不过巴掌大的一隅空间,不过一小时,出自不同原因的丑态毕露。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原因,怨恨、嫉妒、不满,一寸一寸地带出人心的险恶和肮脏的一面。
许久,老余先开了口:“杨湛然,你留下。季欣琴,先回教室晚自习。”雷主任则商量和左衡领着几个职高的去另一间办公室说话。
季欣琴依旧伫立在原地。有件事她从开始就想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会在今晚全部聚集在这里,如果其他同学或者家长提出,那不可能不出现在这里,所以现在实在过于巧合。
“季欣琴,还有没说的事吗?”老余问。
季欣琴收起拄着下巴的手,“没”了一声,才匆忙地表现出要离开的样子。此时雷主任他们已经走到门口。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行人堵在门口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