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前一周,季欣琴每天忙得像一只被不停抽打的陀螺。
原本集训课结束就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她还要抽出一个小时练琴,最后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点个小台灯把作业补上,以至于白天看到佟竹本,她也有点被睡意熏陶。
折腾练习了两三天,季欣琴在尝试和班里人伴奏时,才发现琴谱音乐对不上,再加之自己紧张,手也还有点生,经常在他们唱到一半的时候断了音,虽然符瑜老班长不停地安慰没事,可她自己还是愧疚拖累了进度。
不像单纯唱歌,随便找间空屋子,甚至一排人往操场上一战就能练起来,钢琴室一间全校共用,借用的人一旦多起来,实际情况总比预期混乱,音乐老师根本协调不过来,季欣琴想要晚上加练的想法也就此被湮没。
周三,季欣琴刚结束练习,在漆黑的楼梯口撞上进某人炽热的胸膛里。
“抱歉!”
她没看清是谁,只能不停道歉,却没想到那人不吭声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嚣张蛮横地要把她往楼层里拽,虽然手里没用多大力,但跟个橡皮糖一样黏着不放。
季欣琴第一反应是遇到变态了,也顾不上是在学校,像个毛发直立的小猫似的在黑暗中挣扎不已,还口口威胁:“你要不放手,我同学会来讨公道,我男朋友会弄死……”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不动了。
季欣琴趁机挣脱手腕的束缚,借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过程,看清了对方的脸,瞬间就炸开了。
“佟竹本,你干嘛吓我!”季欣琴哇的叫出声。
“你男朋友会什么……说具体点,别以为声音大点就能糊弄过去。”佟竹本整个身影都笼罩着她,不留余地地把人困在原地,“不好好学习,背着谈小男生了?”
“我没……”季欣琴的脾气顷刻弱了下去。
“想好再说,你骗不到我。”他语气里突然染上几分强硬。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发黄,一闪一跳,映衬得那张清秀的脸若隐若现。
季欣琴本就慌不择言,被他这么一引导更看上去有些做贼心虚,只能伫立在原地平复心情,避开他那摄人心魄的眼神。
凉风袭过,在不知该说什么前,她先被冷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冷?”佟竹本嘴上问着,却没等她回应就脱下了肩膀上加绒的外套,披到了季欣琴身上。
他比季欣琴高出一个头,袖口着实长了一截,可是搭在身上却不显得大,可季欣琴每次见他穿过有风的地方,上衣都被一阵阵地扬起,里面空荡荡,像被掏空似的。
季欣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就被他点中眉心,继续逼问:“说话,哪来的男朋友,不是保送前连亲都不让吗?”
“不是的,我骗……不是,刚刚我以为不是你,是哪来不怀好意的人,随便编的。”季欣琴拼命摇头,被冻得四肢冰凉的她手忙脚乱地要把衣服还给他。
“哦,这样啊。”佟竹本会心一笑,顺势把穿在她身上的外套拉链从底拉到高高领口,直接封住她的嘴,“但这个方法实在是劣质,太容易被拆穿,下次只有把人带在身边,才能算是真的安全,懂了吗?”
季欣琴不知所以地点点头,半晌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在这。”
佟竹本扬眉,笑了笑:“接你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
“在学校钢琴室练习的效率太低了,正好我家有台旧的,反正不用也是落灰。”
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学校光是排队和调音就已经耽误一半的时间了,有单独的琴自然安静又省心,加上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去他家,所以从实用主义角度说,季欣琴找不出能拒绝的理由。
但是他来特地接自己回家,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
罢了,反正一提到去他家,季欣琴就想起自己和小紫相处的那段日子,自从佟竹本住院回来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说起来还甚是想念,不知道她好不好,没了监督,功课有没有落下。
那栋低调又充斥着古朴奢华的别墅,里面的人关系扑朔迷离。季欣琴知晓不该轻易插手他人的因果,但心里总还是希望小紫能和他哥哥关系缓和些。
那个红色头发、喜欢直来直去,用暴躁的外表伪装自己的小姑娘。
说好的练琴,其实刚进门季欣琴就被小紫缠住了,佟竹本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提前说她要来。连佟紫自己也说了句听上去很玄乎的话:“我在楼上就闻到师父姐姐的味道了。”
约是季欣琴突然造访的惊喜,有那么恍惚的一刻,佟竹本感觉到小紫有无意识抬眼看了自己,而且是主动。
哪怕小紫已经回家许久,一想到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让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对自己恨之入骨,而又不知道还能守她多久,就心痛如绞。
小紫虽然也是十四五岁的人,心智仿佛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少女,会拽着季欣琴在床上拼乐高积木,肆意无忌地把被褥当蹦床,缠着季欣琴教她折星星叠千纸鹤,在季欣琴问起功课做没做时本能不耐烦地撅起小嘴。
唯一不同的是她似乎没有那些青涩暧昧的少女心事。
抛开那一身刺,照理说小紫这样的相貌和家世,应该屁颠屁颠追在她身后的小男生不少,不过她完全没提过。荔枝以前和季欣琴说过,追星会拉高小姑娘的审美,可是这房间里也见不到一张海报或是哪位帅哥美女的专辑小卡。
在季欣琴给小紫当发型模特时,不经意提了一嘴:“小紫有喜欢的明星吗?如果你下次成绩进步我可以买周边给你当奖励,好不好?”
“没有,不要。”她决绝得干脆利落。
季欣琴顺水推舟:“你这个年龄没有喜欢的男生吗?也没有追你的人?”
佟紫玩弄碎发的手顿了下,视线忽然垂得很低,落在墙角一副紫荆花油画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不喜欢。”
“你自己不喜欢?”
“都不喜欢。”
心底某些埋葬的秘密被撕开一个口子,佟紫手上的攥劲没控制住就大了起来,一个没注意扯得季欣琴疼得叫出声。
佟紫本身也受了惊吓,手里的皮筋散落在床上,她不善道歉,当她意识到是自己做错了就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角落里,惶恐地盯着对方。
“没关系,我不疼。”季欣琴松散着头发,装作没事地哄她。只是哪怕自己换多少种方法证明不生气,小紫晚上也不再开口让她陪着闹,坐着坐着竟直接横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季欣琴淡淡一笑,帮她盖好被子,回到佟竹本为她准备房间。
屋子四周墙壁用的是上好的隔音材料,施坦威的钢琴被提前擦得锃亮,完全不像是旧的,旁边的檀香木书柜放了各种古典乐流行乐的歌谱。离得不远的书桌上放满了最新版本的数学竞赛书,自招习题,每一本都价格不菲,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按照难度高低从左到右排好,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而这些事,不是简单吩咐别人就能弄好,一定是有个很了解她的人,花费了大量精力和金钱投入亲力亲为。
之前她每次过来都主要待在小紫的房间,很少自己单独休息,竟没注意到佟竹本布置得竟然如此上心。
季欣琴坐在琴凳上,抚摸着黑白相间的琴键,每一个音都雄浑有力,不掺一点杂质。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家弹过的那架钢琴。虽然不如眼前这架昂贵,但是陪她度过了三年的初中光景。指尖在《悲怆》奏鸣曲里触摸贝多芬的深沉,在《梦幻曲》中捕捉舒曼的温柔,琴声如月色流淌,与青春岁月交织。
啪嗒一声,一滴泪水滴在琴键上,季欣琴慌忙停住指尖,用手背贴住滚烫的脸颊,接着又是一滴泪珠滑落。
可惜当时学琴只是为了多条特长生的路径进庐中,中考结束后那架琴就被孙瑜瑾给卖掉了。
季欣琴平复了下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