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一个京城世家来说,是一个不稳定的后代,家里但凡有话语权的长辈,都不会容纳任何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存在。
于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家里的另一个孩子出生了。
就像是上天的恩赐,这个孩子很健康,以后也不会有和她哥哥一样,有要命的疾病缠身。
“七斤七两,比她哥哥出生时还重。”佟志民摇了摇怀里粉扑扑的婴儿,“叫小姊吧,阿姊的姊,小竹瘦瘦的,以后让她当小竹的姐姐都可以,别人都是儿子继承家业,咱们家是长女掌舵。”
“换成‘紫’吧,最近正是紫荆花盛开的季节。”床头的女人疲惫而幸福地睁开眼睛,一片玫紫色的花瓣从窗外飘落在她的病号服上。
这样也挺好,只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一起,谁继承家业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老天好像喜欢造化弄人。
那个不被看好的小男孩,四岁,就能识得大部分的文字,并且很快就展现出卓越才能,他能理解各种药剂的合成方法,有着远超乎这个年龄的经济头脑。
就像是西方魔幻故事里被关押在城堡里的恐怖怪物。
可是那个健康的孩子,一岁的时候还不会出声,医生说,可能影响智商的发育。
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如果发病了,让小紫捐骨髓给他哥哥。”佟志民面不改色地宣布了决定。
一次手术若不成功,后面就会无休无止,一个孩子会永远沦为另一个孩子的移动血库。
这个决定当然受到过阻止。
只不过没几个月,拼尽全力保护两个孩子的女人,永远闭上了那双动人的眼睛。
在她心跳停止前,眼含热泪地握着那个身患疾病的儿子的手:“对不起,小竹,妈妈没有给你一个健康的人生,也没能保护好你的妹妹。你答应妈妈,照顾好你自己,还有你妹妹。”
他泪眼汪汪,在一声声哽塞的“好”中,看着妈妈在他面前慢慢閤眼。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发病,这样他的妹妹就能永远自由快乐。
老天依旧再次和他们开了个玩笑。
妈妈去世后的两年,佟志民带着两个孩子去绩云家乡上香。走出祠堂的时候,小男孩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地的血,随即就晕了过去。
他被转送到邻近的庐城的一家私人医院。
“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动手术!他们是亲兄妹!”
“抱歉先生,您的女儿现在还不到3岁,而且身体和脑部发育的比一般孩童要慢,我们不能担这个风险。”
那个男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大人们无休止的争吵。
看着身边能自由跑来跑去,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他甚是羡慕。
“你叫什么名字?”
“叶子铭。”
“我叫佟竹本,你为什么在医院。”
“我妈妈出车祸了,爸爸不见了,他们都说,爸爸带着一个阿姨走了,不要我了,让我在这里等我哥来接我。”
“出车祸的时候,你妈妈会很疼吗?你知道这个和捐骨髓比,哪个更疼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浑身是血,都不和我说话了。捐骨髓?听上去很痛,一定会流很多血吧。”
他很害怕,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和小紫都被绑在病床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插进妹妹的身体,一刀一刀地割出血肉。
他不能,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带着自己的妹妹,踹着兜里仅有的几张钞票,想要跑出医院。
也许只要大人找不到,小紫就是安全的。
可是他错了,他不仅没能保护好小紫的安全,还把她弄丢了。
他简直不可饶恕。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
佟竹本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已经啪嗒地从眼角掉出眼泪,光天化日下,一个男生就这么没羞没躁地在女生面前哭起来。
“原来,名震京城的佟小少爷是个爱哭鬼啊。”季欣琴声音也有点哑,但是依旧笑着帮他刮掉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我是这样该死的一个人,却自私地缠着你,黎一晨说的也没错,我随时,都可能会……”
佟竹本还没说完,季欣琴就用温热的手捂住他的嘴。
“我听了你讲的故事,你现在也听我讲一个,好不好?”
佟竹本怔然。
“你还记得,那个小男孩,是怎么跑出医院的吗?”
他不小心跑到医院里的太平间,撞见了同样躲在里面的一个陌生女孩。
“我想带着我妹妹藏起来,你知道哪里出去能不被人发现吗?”
女孩受惊地抬起头,手腕上表带闪闪发光:“为什么,躲起来也还会被找到的,我妈妈让我在舅舅那里乖乖待着,可是我不喜欢他,他说的话好可怕,他说女孩的一切以后都是男生的。你听,楼道里有脚步声,他快过来了,我们都会被找到的。”
“不,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带我妹妹走。”他目光坚定的样子,深深烙印在女孩心里。
那个女孩拉她到一扇隐蔽的门口,打开一条缝,外面灿烂的阳光顷刻间钻进幽暗的屋子。
“这里可以出去,快走吧。”
“你不走吗?”
“我不走,如果我走了,妈妈会很着急的。可是,如果你和你的妹妹能平安开心地走出这里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她的语气成熟得像个大人。
“你很像童话里的天使,天使都是美丽又善良的,所以你一定能得到上天的祝福,永远开心的。”他说。
季欣琴弯着眉毛,温暖的笑容和十二年前别无二致。
“那个小女孩,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