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一晨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时，季欣琴原以为这只是他卑鄙的垂死挣扎。

可当她回头，佟竹本的脸色却是异常艰涩，好像，真的在等待宣布死亡一般。

季欣琴刚想说对他说没事，这只是对方最没有杀伤力的攻击，除了证明他们的无能和懦弱，可当她对上佟竹本空洞的眼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看上去气色一般嘛，以为戴着个黑色隐形眼镜就能骗过人了？眼睛不还是那个屎黄的颜色，原来离开了陵英也没混的有多好啊” 黎一晨依旧无所畏惧地咧着嘴，“是不是，这一趟跑出帝京，挖了你妹的骨髓，现在能有力气走回来了，嗯？”

骨髓？

这是什么意思。

季欣琴脑袋一嗡，周围的空气瞬间静止，凛风瑟瑟。

“看来只有你在啊，你妹妹呢？被我说中了！”黎一晨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你！”佟竹本的拳头变得虚弱又无力，被季欣琴轻而易举地握在手心，每一寸皮肤都十分冰凉。

也许是季欣琴还站在身后，他忍住了很多过激的举动。

黎一晨却一副小人得势的样子，变本加厉，指着季欣琴对佟竹本说：“这姑娘是你的？那我不抢了。”

他嚣张地举起双手，但毫无悔意地看向季欣琴：“小美人，看上他的钱你得小心点，那可是个金贵的吸血鬼，说不好哪天就被他榨干了，到时候，到哥这里求求我，还能有口汤喝。”

佟竹本扑上前，白皙的手指掐住黎一晨粗壮的脖子，彻底失控。

“不要！”季欣琴大喊，生怕佟竹本做出什么傻事。

黎一晨大概是皮糙肉厚，也许是反应不及，就只有一瞬间窒息的难受，等缓过劲来，他慢悠悠地从下面抓住佟竹本的胳膊，用着十分悬殊的力量把他扯开，而后笑着偏头教他弟：“看到没有，对于这种病鸡，别太大用力，真要是一不小心把人碰死了，容易被人当成赔偿冤大头。”

黎一夕缩在原地僵硬机械地点头，不敢吱声。

佟竹本只是稍微动了气，整个手臂就都是麻的。

季欣琴忍无可忍地瞪向对面：“你可真恶心，为什么不敢打人呢，因为你怕，你连他的脚趾头你都够不上，所以只要发现别人一点点的伤口，你就像个臭虫一点扒着那撕咬，简直又愚蠢又卑鄙，我要是个男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季欣琴冷冷地骂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如此尖酸恶毒的话。

她重新抓住佟竹本的手，依旧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指尖在颤抖，她踮起脚，只用他能听到的声音怯怯说：“你不用怕，那样的人不值得。”

你看到他们这副作态，就应该挺直腰杆。

猛烈的一声，心里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恍然苏醒。

佟竹本的眼睛在那一刻重现生机。

他陷入那场黑暗太久了，以至于他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季欣琴的话久久萦绕在脑海里，仿佛在告诉他。

——你该醒了。

佟竹本长长深呼吸一口，淡然地整理了下衣襟，从口袋里抽出酒精纱布擦拭着手指，然后利落地从眼睛里夹出黑色镜片，阴翳地盯着对面的人。

“既然知道我回帝京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总要有点自知之明。”

他调整呼吸，继续道。

“我记得黎家那批滞销的器材货似乎在和我家的一个子公司苦苦洽谈中，至今没个结果。还有那一批逾期未交的原材料，我们是看在黎总，也就是你爸的面子上才宽裕了期限，不过现在看来黎大公子似乎潇洒的很，完全不像是手头紧，看来，我们应该是没什么必要继续宽限下去了。哦对了，顺便提一下，这两批货和项目要是黄了，估计黎家得从京城搬走一段时间了。”

黎一晨手里的烟蒂断在地上，眼前的人像是换了个人格，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阴森恐怖的戾气，完全不是之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他本来就不敢对佟家少爷动手，被他这么一吓唬，更是开始哆嗦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黎一晨掀了掀嘴皮。

佟竹本哼笑一声：“你爸应该很乐意知道，自己孝顺的大儿子今天是如何和金主家说话的。”

“你，你骗人！”黎一晨还想狡辩。

“哦？那我现在打个电话给黎东。”佟竹本说着掏出手机。

黎东是他爸的名字，黎一晨瞬间没了之前的气势，加之他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时候欠了佟家这么多钱，本来他最近就赌输了不少，要是真如他所说，这次保不准就要被他爸扫地出门，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险。

不知是谁暗中传递消息，附近的巡警这时赶了过来，黎一夕赶紧半推半拖地把他哥带出店，在门口时还回头给季欣琴打了一个双手合十的手势。

季欣琴也能猜到他的意思，就是这次的冒犯都是他哥的意思，跟黎一夕无关，别在学校里损他名声。

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咖啡店已经快打烊了。

吧台的女咖啡师走到二人的座位附近，送来两杯新的葡萄酒拿铁，满怀歉意：“抱歉，给你们换两杯热的吧。”她低头停顿半晌：“我要是早点报警就好了。”

动静很大，她一定看到了全程，但是明哲保身也能理解，所以谁都没有责怪的意思。

季欣琴抬头瞄了一眼佟竹本，他看上去还是有点状态不佳，于是提议：“我们去央名湖走走吧，那里应该没什么人了。”说完，她把那杯无酒精的拿铁推到了他面前。

“好。”他柔和地应了一声。

*

季欣琴站在湖边，面对着眼前在黑夜里若隐若现的身影，还觉得一切不太真实。

来这里的路上，佟竹本一直没说一句话。

大学和高中校园不同，晚上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折腾了半天，人还比之前更多了些，想要安安静静散个步的想法也因此泡汤。

不过，季欣琴觉得也无所谓了。

毕竟刚刚发生这么不好的事，任谁都没有心情能好好散心。

只要能放下那些事走一会儿，再安然无恙地回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们找了一处凉亭，坐在微冷的大理石台阶上。

附近不只有他们，学校里一对对的小情侣就在不远的地方你侬我侬，这里是宽敞的室外，实在算不上有隐私可言。

两个人就在沉寂中握着对方的手，不知觉中也融于这夜景。

季欣琴没忘要送佟竹本礼物的事，慢慢地从他那抽出一只手，想要去掏口袋。

就这微妙的动作，差点又让他情绪激动。

“季欣琴。”他喊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艰难，“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听完，也许会很讨厌我。”

季欣琴停住口袋里的动作，冷静又温柔地对他说：“我不讨厌你，你讲。”

佟竹本蜷紧她剩下的那只手。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三岁的时候，就被查出带有遗传性血液病的致病基因，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病，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后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