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
似是在睡梦中喊了一声,之后杳无动静。
她没有醒。
佟竹本慢慢地放低身体,有些迟钝地扬起下巴,在那张熟睡的脸颊上很轻地吻了一下,连他自己都快察觉不到那贴近的触感。
然后,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块季欣琴送他的手帕,一点点擦拭着方才吻过的地方。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走廊里却十分阴冷。佟竹本关上方面,胸口涌上一股快要窒息般的闷痛。
当他走到电梯口时,正好门从两边拉开。
高跟鞋鞋的笃笃声在耳边响起。
佟竹本对医院的人熟视无睹,只是他半只脚刚踏进电梯,身边的走路声便戛然而止。
“等一下。”
刚刚出门的女人叫住他。
电梯空载下了楼。
这个医院设施简陋,头顶的电灯泡频频闪烁,佟竹本转过身,在明暗交易中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她脊背挺得很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竟然穿着白大褂,可如果是医护人员很少有如此穿搭。
“您在叫我?”佟竹本问。
“我是季欣琴的妈妈”孙瑜瑾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当确认他听见了自己的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季欣琴的同桌吧,而且,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来过这家医院。”
孙瑜瑾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犀利,平平地切过来。
“嗯。”佟竹本点了点头。
本来他脑壳疼,现在毫无征兆地就让他碰上季欣琴的母亲。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直觉告诉他,他给孙瑜瑾留下的绝不是正面的印象。
“那我不绕圈子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但从现在开始,请你立刻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为什么要远离。”
孙瑜瑾管理着整个医院,处理各种难办的医患关系和谈判协商事务,居然第一次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身上感到一丝压力。
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得几乎残忍的从容,“你知道这次她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吗?你知道如果那司机反应再慢点她就……”
孙瑜瑾说着说着,竟然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连最初努力表现出的体面平静也维持不住,就这样冲上前扳着佟竹本的肩膀,“都是为了给你找什么证据,我都收了她的手机了,她还要跑出家门。为什么!为什么十多年了你们家还不放过我们,我们欠你们什么了!”
一些陈年旧事抽丝剥茧般的铺陈开来。
孙瑜瑾永远忘不了十二年前的某天,一个父亲义正言辞地要抽三岁女儿的骨髓救他儿子,然后女儿丢了要告医院。
她平生恨透了任何重男轻女的行为,所以对于那个佟志民口中既得利者的佟竹本,自然充满了复杂的排斥。
季欣琴又偏偏在那时候被孙长青从太平间里拖出来。
事情变得一团糟,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铺天盖地的议论声就在耳边反复咒念——
“要是我儿子女儿有什么闪失,我要告到你们医院永远关门。”
“姐,你最好当什么都没看见,当时可是小琴亲自开门放了那两个小崽子走的,怎么,你想让你这医院彻底关门,你觉得爸到时候会说什么?”
“女孩嘛,最后都是要给男人的。”
佟竹本有一瞬间的茫然,刚想说什么又被孙瑜瑾打断:“现在你们又和我们家打上官司了,琴琴多不容易才拿到保送的机会呀,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她的吗?说她的家人是强|奸犯,你们家是要毁了她吗?”
“阿姨,不是的,这事跟她没有关系。”佟竹本感到脖子被勒住,不得不用力掰开脖子上的手指。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孙瑜瑾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警惕地看他。
佟竹本被呛得咳嗽不止,半晌,他嗓音嘶哑,竟不受控制地说了句。
“我,我喜欢季欣琴。”
孙瑜瑾在那一刻绝望到谷底,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又虚伪又恶心,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我知道你们家有钱还权势滔天,我只要我女儿平安无事,我不求你远离,我带她走总可以吧。”
“别。”佟竹本说,“我走。”
-
佟竹本出了医院后没和叶贺通电话,直接打车去了庐中。
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教室里已然空无一人。
他和季欣琴的座位并排挨着,上面的东西很少。
他只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只是推开椅子时,季欣琴的桌肚里突然掉出来什么东西。
一张明星小卡,季欣琴从来不追星的。
在背面,工整隽秀地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
愿神明保佑,佟竹本平平安安。
下一行。
如果没有神明,我想治好他的病。
原来他的天使,一直一声不吭地在守护他。
佟竹本狠心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可还觉得罪不容诛,这两个巴掌应该季欣琴亲自动手。
可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不配。
他的名字里带“竹”,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生来带着病,需要坚韧地活着。
另一方面,他是在二月出生。
按照佟志民老家那一带的说法,二月出生的孩子,是个灾星。
可他偏偏是个男孩,以后要继承佟家的一切的。
取名为竹,寓为辟邪。
如果生命有数,来这世间一趟,再悄无声息地消散于天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也好。
可是妈妈不在了。
小紫也丢了。
现在……
可他还好好地活着。
他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想离开这个世界,离开那些他所爱的一切。
他不仅是个短命鬼,还会给关心和爱他的人带来不幸。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佟竹本仰头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平静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