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只剩最后一天,天气依旧冷的瘆人。
这是一年中最难过的日子。
季欣琴一直努力了很久,但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人调查的力量确实杯水车薪,她也不是没想过找人帮忙,但是孙瑜瑾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决定把她关在家里,还收走了她的手机。
好在家里那台旧电脑还能登的上社交账号,季欣琴换了网名,明里暗里地发帖询问当时附近有没有人目击到状况。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每次登入后得小心翼翼地删掉活动记录,否则被发现的话就会彻底和外界断绝联系。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阴雨连绵、寒气入骨的午后,有个仗义的网友似乎被她的锲而不舍打动,原本空白的消息框冒出一个私联的红点。
对方说当时他的车子就停在附近,行车记录仪可能拍到了什么。
【真相大白:今天下午三点去找您可以吗?您留个地址。】
【何辜:三点恐怕不行,我只有六点才能去取车,再晚的话我要乘机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季欣琴的心略微收紧,虽然她有家里的备份钥匙,但是六点正好是孙瑜瑾回来的时间,那时候恐怕……
【何辜:你留个手机号?你确定成年了吗?拿这些东西什么用途?】
对面见季欣琴磨磨蹭蹭,不免心生怀疑。
【真相大白:谢谢您,我会准时到的。】
雨后的柏油路亮得像一面被撕碎的镜子,空气里有泥土翻涌过的腥气,混着汽车尾气被雨水打湿后钝重的味道,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街灯刚刚亮起来,颜色暗冷,在积水里拖出又长又颤的倒影。
视频清晰地还原了在场人的一举一动。
孙长青先骚扰的杨湛然,正好路过的小紫看不过眼,直接冲上去想用拳头解决问题,结果没想到力气悬殊,反倒成了对方的目标。
小紫从口袋里迫不得已摸出刀时,孙长青手已经伸进她的衣服里了。
外面气温是零下,季欣琴把这段视频送到派出所时,额头满是汗珠:“这算是正当防卫吧?”
铁证如山,几个警卫脸色大惊地盯着显示屏,来来回回地放映了许多遍。
傍晚,季欣琴走在人行道边缘,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的地砖,溅起一小片水花。路边的车比平时快得多,一辆接一辆地碾过积水,发出被撕裂的声响。
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衣角上未干的雨水。
明明似是寻常,却让人惴惴不安。
大型车道上,肥头大耳的卡车司机正不耐烦地接听着催货电话,眼神在路面与屏幕间飘忽不定,再看向前方时,一辆逆行的摩托车呼啸而来,司机脸色霎地苍白,随后猛打一圈方向盘。
嚓——
车子轧过路沿,冲上人行道,与地面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司机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除了马路上车倒人摔的摩托车主,突然改变方向的卡车还撞倒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季欣琴只感到眼前一黑,身体就已经被甩了出去。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她的太阳穴滑下来,流进耳廓,然后意识就开始渐渐模糊……
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谁家的姑娘?”
“快打120啊!”
……
雨后的路面还没来得及干透,积水染上了暗色,缓缓地、蜿蜒地在她身下洇开。
在她昏迷前,只看见乌泱泱的人群朝自己涌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冰凉,什么都握不住。
又开始下雨了。
为什么,明明是值得高兴的时刻,却这么困呢?
真可惜,她好像,还没来及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佟竹本是从荔枝那里得知季欣琴的情况的。
那时他接到警方说有新证据的电话后不久,前脚刚在派出所门口下车,就看到了荔枝发来的语音。
【李祉儿:逼哥,你见着小心情了吗?我妈妈刚才买菜回来,说路上看到有个高中女生出车祸,流了好多血,长得很像小心情,但是不能确定,我给她打电话她一直不接,我很担心,她有和你在一起吗?】
啪的一声。
手机从少年的掌心滑落。
那语音他几乎没听进去几个字,“车祸”、“流了好多血”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回转。
不,不可能的。
不会是季欣琴。
明明上一次见她,她还好好的。
不久前,她还在和他满心期待地描绘着那曾经存在的美好未来。
佟竹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才想起来从玻璃渣中找手机。
血肉模糊的指尖在七零八碎的屏幕上敲动。
【佟竹本:没有,那个女孩被送去哪个医院了?】
【李祉儿:辉济医院。】
佟竹本赶到医院时,外套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因为不知道在哪个诊室,他只能边走边抓着人问,走了两步撞到了门框,他也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被撞到的肩膀。
纵然他万般希望自己是徒劳的,可最终,他还是看到抢救室里满头是血的季欣琴。
面前的那扇很小的玻璃门,仿佛将他们永远隔离在两个世界。
“琴琴,那不是你对不对?”佟竹本沙哑着声音喃喃自语,还在痴心妄想地期待下一秒他的天使就会出现在面前,依旧像从前一样哄他。
“你想什么呢?我不是好好在你身边吗?我说过我会爱你的。”
可是连幻觉都不曾出现。
急救室门外的椅子排得很整齐,他没坐。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松开了又攥紧,脸色比不断送来的患者还要苍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血肉里。
医生离开的时候,佟竹本得以进门,一步一步地看清里面的昏迷的人。
季欣琴静静着躺在冰冷的床上,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纱布,鲜红的血渍一点点透出。
好在救援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皙,却没有一丝血色。
佟竹本浑身抖的不成样子,他有多想去抱抱那个只不排斥他的暖融融的小天使。
只要一靠近她,他就觉得,自己舍不得这么快去死了。
季欣琴生得一尘不染,穿什么样的衣服都好看,像极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莲花。
可是佟竹本却不敢伸手了,连碰到她的衣角都觉得是在玷污。
“是我的错,为什么承受这一切的不是我,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一行温热的泪水划过少年冰凉的脸颊,床上的原本一动不动身体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