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忽闪的黑,预想中的钝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拦腰接住,雯小文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耳边,嘴唇几乎擦着他的耳垂开合,嗓音像浸了毒的蛛丝环绕着他:“再杀死我一次吧,小朋友。”
谢雨瞳孔放大,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雯小文刚打算放在许衿头上的手被及时地拍开,紧接着她连带着许衿往后推开好几步!
“你疯了吗?!”谢雨惊恐不已地看向已经受到法阵影响的许衿,她语气中充满了后怕,“这你都敢赌!你难道不怕他会直接想起所有的事吗?!”
雯小文甩了甩被击中的那只手,麻痹的感觉在她非人的身躯里荡漾开来,没想到被尤婷的身体限制住,谢雨都还能发挥出这样惊人的爆发力。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着牙道:“真不愧是研究院的走狗啊,力气这么大。”
“不过我还真不怕,”雯小文转而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猩红的牙齿,“还是说你们就这么有信心等他恢复记忆以后会为研究院所用?”
谢雨的目光再次变得狠戾,她冷着嗓音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话说你不觉得这一幕很久违了吗?”雯小文的嘴角仍擒着一丝慵懒的笑,她低头看向怀里闭着眼眉头紧锁的青年,“Author、Myth、研究院……多久没有同时提到这几个名字了。”
“你说清楚,”谢雨皱着眉头,心里有块大石头闷闷砸了下来,“是不是谁回来了……”
“嘘——”雯小文眯着眼轻声打断她。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蔓延开来,铁锈味瞬间遍布整个本就不宽敞的空间。
“无知才是人类最后的保护伞,你们不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吗?”雯小文歪了歪头,手里掐着许衿的一根手指。
这根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血液顺着苍白的指尖蜿蜒而下,如一股潺潺流水般一路沿着他的身体往下,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细长的血线,那些血珠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精准滴落在六芒星的纹路上 血色的花纹霎时布满整块地面,如一朵被荆棘缠绕着的玫瑰。
火光漫天,六芒星似乎是被激活,它急不可耐地舔舐掉鲜妍的血液,而后从中心迸发出更加旺盛的火焰,火似乎带有某种魔力,从雯小文说出那句“再杀死我一次吧”开始就陷入昏迷的许衿倏地有了意识。
他感觉自己从傅书豪的身体里飞了出去,大概就像一只轻盈的气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飞越高,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就好似……灵魂出窍。
所以雯小文把他们叫来德育处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以他们的鲜血为引,将两人的魂体分离?
不,不对。
许衿忽然发现法阵应验后德育处消失的门居然自己打开了,那微弱的白光再次出现,指引着人们穿过它,就在这时,雯小文的身影动了——
她坐了下来,但还没完,同时尤婷和傅书豪停留在原地的身体也有了动作,许衿看着左手臂上被烛火烧出一块狰狞的疤的傅书豪慢吞吞走到了门口。
他忽然有所感知一般回头,目光与神游在空中的许衿相触,一时间电光在无言之中噼里啪啦炸开。
明明他应该看不到许衿,可他居然狡黠地笑了笑,神色出奇地与雯小文重合。
眼帘中仅有一簇摇曳的火,透过明晃晃的光,坐在沙发上的雯小文蓦地觉得这一切真是恍如隔世,时光如河水般悄然流逝,似乎倒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沙发变成了散发着皮革臭味的坐垫,后排座位上还放着一个双层全裱花蛋糕,她半躺在驾驶座里,白烟笼罩着她,像是深陷进一片寻不到出口的大雾。
烟雾的源头有一点猩红在朦胧中闪烁着,那是她夹着的一支女士香烟。
学校附近的绿灯很短,但足够她手中的这截烟燃尽了。
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小半个钟头,因此雯小文也并不害怕路上有认识的学生会注意到她抽烟的举动。
其实她的烟瘾并不大,毕竟再怎么说雯小文一开始也是打算好好教书育人做好榜样的,别说学生,就是同事都不可能容忍她作为一个人民教师身上总带着股烟味儿。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尼古丁的味道的呢?
好像是有一天办公室里那个戴小眼镜的男老师在停车场把她堵在墙角之后?
好像是得知家里又迎来了一个小生命那天?
雯小文吐出一团浊气,像是将那些已经无足轻重的记忆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滚烫的温度越来越近,她松口,熟练地将烟蒂吐了出来,在摆放得极其显眼的简易烟灰缸里碾了碾,接着她低头,拿起烟盒翻了几个面,用指尖在顶端蹭了蹭。
——忘了是跟谁学的了,总之这个牌子的烟盒蹭蹭能去掉手上的烟味。
再抬眼,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边,雯小文怔愣片刻,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漠。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尤婷正站在路边,身旁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那个男孩正抓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像在撒娇,而剩下的那位妇人则是在一旁宠溺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四四方方,像是蛋糕盒。
绿灯只剩最后的几秒,雯小文却觉得有好几个小时那般漫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钉在那边,看着尤婷好不容易拉开黏在她身上的小男孩,刚打算起身,一个金色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头顶。
雯小文想吐,她扭过头,从未觉得一个买蛋糕就会送的纸质金色皇冠那么刺眼过。
后视镜里,尤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她的脸上绽放出雯小文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
那孩子笨拙地扶了扶头顶歪掉的金色纸皇冠,笑声清透得像冰镇汽水开盖的那一瞬间,这声音随着车速加快被撕碎在风里,却化作玻璃渣永远扎进了雯小文的耳膜中。
那比雯小文车后座放着的要小一倍的蛋糕盒也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凭什么。
明明她们都是同一天生日,同样有一个弟弟,凭什么她却能够拥有双倍的宠爱?
她的蛋糕是尤婷的两倍,那幸福呢?
她只是想要简单的幸福罢了。
车子飞驰而过,就像雯小文的内心。没有散尽的白烟淹没了她挂满泪水的脸庞,也淹没了哽咽的抽泣声……
六芒星在地面上忽明忽暗,光线穿过眼前的烟雾,在不知是否为幻觉中雯小文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囚笼,光芒化为的利刃几乎将她束缚在了原地。
代价就是她将永远被囚禁在牢笼中,等待着魔鬼的降临。
浓烟散尽,许衿终于有了存活着的实感,他好比一个一直浮在云上的人终于落了地,连带着心脏都平稳了下来,身后有人接住了他,而后又十分拘谨地退开。
许衿稳了稳身形,回过头,他们现在回到了楼梯间,谢雨就在他不远处。
兴许是难得的心虚,她低垂着头佯装等待剩余两个人回来,完全没有要和许衿说些什么的意思,似乎根本注意不到他快将自己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谢雨不清楚她和雯小文后半段的对话许衿究竟听到了多少。
气氛一直僵持到楼上传来两道频率不同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白日梦的声音先一步到达:“要死了要死了——我不行了!”
少年“哇”的一声对着墙干呕了出来,手心有余悸地放在胸口,看起来受到了无比骇人的惊吓。
易往紧随其后,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但好歹也是经受过大风大浪的人,比白日梦要稳重得多,不至于当场就失态。
许衿眉头微蹙,他看向易往:“你们在你们那幅画里遇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