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是在吉普车后座上进行的。

铃木俊介被从后备厢里拖出来，手还是反绑着的。

Leo让他靠在后排座椅上，自己坐到副驾。我坐在驾驶座，扭过身子与他面对面。

空间逼仄，但反而有种压迫感，省去了许多寒暄的虚词。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俊介主动开口，“你们想利用我，去对付铃木健太郎。”

“你倒爽快。”

“不爽快有用吗？”

他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人在你们手里，装腔作势只会浪费时间。”

我打量着他。

被剥去那层吊儿郎当的外壳后，这名20岁出头的年轻人，露出了一点真面目——冷静、功利、目标导向。

跟他在电话里表现出来的冲动，截然不同。

或者说，电话里的愣头青劲儿，有一半是演给他亲哥看的。

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家庭，即便是直系亲缘之间，也难免要多披几层伪装防身。

有意思。

我暗暗记下这一点，面上却不露声色。

“好，那我直说。”

我从驾驶座手套箱里摸出一支笔和那张高速收费票据，翻到背面，写了两个字：

【合作。】

“你跟踪Max，一路跟到这儿，目的很清楚。你想抓到健太郎的把柄，在董事会上一击致命。”

我把票据翻过来给他看，语气不紧不慢。

“我们呢，目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我们想扳倒健太郎，是为了另外一批人的安全。”

“哪些人？”

“那些被他关在‘保留地’、当作实验品的女孩们。”

俊介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但没戳破。

继续往下说。

“你看，咱们的目标虽然不太一样，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出情报，我们打配合，合作把健太郎的项目掀翻。对你来说，这比单打独斗，或者一味地等待救援要划算得多。”

“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事后不会过河拆桥？”

“凭一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比我们更怕闹大。届时，肯定会不惜动用手上全部力量，控制舆情的发酵。”

“你是铃木家的人，不管嫡出庶出，一旦这件事进入司法程序，你和你哥甚至你母亲，都会被牵连。”

“所以你不可能跟我们翻脸——除非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铃木家的私生子们也在借由此事暗地里搞动作。”

俊介的表情微微一僵。

这番话有两层意思：

表面上是说，我们有共同的利益捆绑；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家的丑事，我心底可有实实在在的计算。

此时此刻，可由不得你选择相信，或是不相信。

他听懂了。

“你倒是挺会算账。”

“在C国这种地方不会算账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俊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衡量利弊。

“合作可以。”

他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提供的情报只在扳倒健太郎的范围内使用，不能外泄。”

“第二，我哥不能被卷进来。他只是远程给我提供了分析支持，没有直接参与这些天的跟踪行动。”

“第三……”

俊介顿了一下。

“第三，事成之后，你们放我走。”

我扭过头看了Leo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可以，先应着。

“第一条，没问题。”

“扳倒铃木健太郎，是我们的共同目标。这个丧尽天良的返老还童项目，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

“情报用在这个范围内，天经地义。”

“第二条……”

我假装犹豫了一下，“你哥那边，我可以尽量不让他出现在证据链里。但前提是，他不能再主动介入后续的行动。”

“他不会的。”

俊介说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实话。

我没当场拆穿，而是继续点头：“好。”

“第三条，放你走。这要看你配合到什么程度。”

“你们要我怎么配合？”

“不急。”我把笔帽扣上，票据折好塞进胸口袋子里，“先聊点别的。”

俊介微微一愣。

“聊什么？”

“聊聊你们家。”

我靠回驾驶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像是在闲聊，不是审讯。

“保留地那边的情况，我们多少知道一些。健太郎把实验室建在那片地上，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基地之外的事情——谁在给他输血，谁在替他打掩护，谁又在等着看他摔跟头——这些，我们两眼一抹黑。”

我看着俊介的眼睛。

“你是铃木家的人。有些事，你比任何外人都清楚。”

俊介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评估。

我在问什么，以及我能从他的回答里推导出什么。

聪明人跟聪明人过招，最难的不是出题，而是判断对方出题的意图。

“你想知道的是？”

“健太郎在集团内部，靠什么撑着？”

我第一个问题，切得很准。

俊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审视。

“你是问他的权力基础？”

“对。董事会里，谁是他的人？谁不是？”

“他那个‘返老还童’项目，从立项到落地，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资金、设备、人员调配，每一环都需要集团内部的配合。”

“这些配合不是凭空来的。要么是利益捆绑，要么是人情债务，要么……是见不得光的把柄。”

“你想摸他的底牌。”

“我只想知道，他的底牌有几张，每张有多硬。”

俊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动作——他往座椅靠背上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像是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家伙在集团里的地位，没有外人想的那么稳。”

俊介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些。

“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不太好，集团的日常运营，基本交给执行副总裁和几个核心董事分管。健太郎虽然是嫡长子，但他真正的权力版图，只有三块。”

“哪三块？”

“第一，他母族那边的资源。他外祖父是铃木集团最早的合伙人之一，手里握着集团20%的股权信托。”

“这部分股权在健太郎满40岁之前，由他舅舅代管。”

“但他舅舅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只要健太郎能持续给家族带来回报，这笔股权就是他最硬的靠山。”

“第二，他在集团内部建立的研发体系。铃木集团这几年从传统制造向生物医药转型，健太郎是主要推手。”

“他主导收购了两家跨国生物技术公司，组建了一支50多人的核心研发团队。”

“这支团队的预算走的是集团总部的专项审批通道，不受常规财务监管。”

“也就是说，他有一笔不受监督的钱。”

Leo在旁边插了句。

“对。”俊介看了Leo一眼。

“而且数目不小。过去三年，累计超过两亿美金。”

两亿美金。

我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下。

这笔钱，足够在偏远地区建一座隐秘实验设施，维持数年的运营，再雇佣一支可靠的安保团队。

健太郎的“返老还童”项目，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这是一条完整的、有组织、有资金的产业链。

“第三块呢？”

“第三块……”

俊介的表情微妙起来，“是他在C国这边的‘关系网’。”

“具体说说。”

“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些运输车上的包装袋图标。”

“健太郎在利汶堡的活动，不是以铃木集团的名义推进的。他注册了一家离岸公司，通过多层控股结构，跟C国本地的几家资本和企业建立了合作。”

“利汶堡官方把他当成‘优质外资招商对象’，给了很多政策便利。”

“那家‘林业咨询中心’？”

我忽然想起，Max和我车上都有类似的包装袋图标。

“就是其中之一。表面上做林业资源评估，实际上是健太郎在本地安插的联络站。负责对接C国地方政|府、处理后勤保障，还有……”

俊介停顿了一下，“还有‘物流调度’。”

我和Leo同时沉默了。

“物流调度”。一个体面的说法，用来包装一桩不体面的勾当。

把人当货物一样运进运出。

关于这件事，Max和我起初都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金羽姬失踪案的契机，我未必能及时觉察，顺藤摸瓜到如今这地步。

“你刚才说健太郎的地位‘没有外人想的那么稳’。”

我拉回话题，“既然他有股权、资金和关系网，不稳在哪里？”

俊介轻哼了一声。

“不稳的地方恰恰在于，他这三块权力版图，每一块都有裂缝。”

“他舅舅代管的那笔股权信托，明年到期。”

“如果健太郎不能在到期之前，交出一份让整个家族满意的成绩单，他舅舅有权利拒绝将股权移交给他。”

“而那份成绩单……”

“就是返老还童项目。”

我接上。

“对。健太郎押注了全部身家在这个项目上。”

“成了，他就是铃木集团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败了……”

俊介没有说败了会怎样，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压抑许久的期待。

他在等健太郎失败。

等了很久。

“研发体系的裂缝呢？”

我问。

“资金流向不透明，这是健太郎最大的软肋。”

俊介的声音压低了。

“两亿美金的专项预算，走的是总部审批通道，不受常规财务监管。这意味着，没人知道这笔钱到底花在了哪里。”

“他可以说花在了实验室建设上，花在了设备采购上，花在了人员薪酬上。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有一部分，流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Leo说。

“不只是个人口袋。”

俊介摇头，“健太郎用这笔钱，在C国搭建了那套关系网。贿|赂地方大员，收买本地合作方，雇佣‘保留地’安保人员……这些支出，没有一笔在铃木集团的账目上是说得清的。”

“只要有人能拿到他的资金明细……”

我迫切追问。

“那他就不只是项目失败的问题，而是‘职务侵占’加上‘跨国行|贿’。”

俊介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透露一个足以摧毁他同父异母哥哥的致命情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母亲手里，是不是有这份资金明细？”

这个问题，才是我真正想问。

从刚才的对话里，我已经大致拼出了铃木集团内部的权力格局。

健太郎的三大支柱，每一根都撑着巨大的重量，但每一根都有裂缝。而能够把这些裂缝撬成断口的工具，就是资金流向的证据。

俊介的母亲，作为集团董助，掌管着最核心的行政与审计通道。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健太郎自己露出破绽，而是拿到一份能在董事会上当众出示的铁证。

“我妈……”

俊介开口，又顿住。

像是在反复斟酌，这句话说出来，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自己。

“你不用回答。”我说，“我换个问法。”

我把票据从胸口袋子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已经写满字的那一面，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健太郎的优势，是股权信托、专项预算和本地关系网。你刚才说了。”

“那苍介和你呢？你们的牌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

上一个问的是他母亲的底牌，他可以不答。

这一个问的是他们兄弟俩的筹码，不答，就等于承认自己手里没牌。

而一个手里没牌的人，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价值。

俊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我哥在集团内部，有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是集团财务部的副总监，姓松井，是苍介隔着好几届的大学学长。”

“此人负责审核所有子公司的季度报表。虽然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到很多中层的账目数据。”

“另一个呢？”

“是老爷子的私人秘书，宫城叔叔。跟了老爷子十几年，知道所有家族内部的秘密。”

“他跟苍介之间没有直接联络，但苍介通过母亲的关系，跟宫城秘书搭过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