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过线?什么意思?”
Leo示意俊介,不妨把话讲更明白些。
“宫城叔叔对健太郎的行事作风有意见。”
“他认为健太郎过于急功近利,会把铃木家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可他不敢公开表态,毕竟,秘书的位置太敏感了。”
“所以,苍介跟他达成了某种默契?”
“算是吧。”
“宫城秘书不会主动提供情报,但如果有人‘恰好’问对了问题,他不会否认。”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票据背面。
字越来越小,空白越来越少。
松井副总监。
宫城秘书。
一个管账,一个管秘密。
铃木苍介走的是内部渗透的路线。不跟健太郎正面交锋,而是慢慢在他周围布下眼线,等时机成熟再收网。
这跟俊介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俊介是猛冲猛打的猎犬,苍介是耐心蛰伏的猎手。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还有一件事。”
俊介忽然说,“我母亲的地位,也比你们想象的更微妙。”
“怎么说?”
“她名义上是‘董助’,实际上在集团里没有正式的股权和投票权。”
“她的全部影响力,都来自老爷子的信任。”
“但如果健太郎倒台……”
“没错。如果健太郎倒台,老爷子的信任就会转移。”
俊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讲出来的秘密。
“我和苍介,是老爷子仅有的另外两个男性后代。健太郎一旦出局,无论从血缘还是从现实角度,老爷子都只能选择扶持我们。”
“而你们母亲,就会从‘董助’变成‘实际掌权者’。”
“对。”
俊介没有回避这个结论。
“所以,你母亲等了这么多年,不仅仅是为了‘扶正’。她等的,是一个让健太郎彻底失去继承资格的机会。”
“不是让他犯错,是让他犯一个集团董事会有正当理由褫夺其继承权的大罪。”
我停下笔。
票据背面已经写满了,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挤在边缘:
【母→扶正→实际掌权】
【子→继承→名正言顺】
一家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你哥苍介知道你母亲的全部计划吗?”
“不完全知道。”
“我哥是个谨慎的人,他只做分内的事,不多问。但他很清楚,最终受益的是谁。”
“那你呢?”
“我?”俊介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那个负责冲锋陷阵的傻小子。”
这话说得自嘲,但不全是假话。
在这个家庭里,苍介负责运筹帷幄,母亲负责布局等待,而俊介——他是那个被推到最前面的人。
要他冒险,要他趟雷,要他当那个“发现线索”的功臣,也要他当那个“万一失败就牺牲掉”的弃子。
“如果被健太郎抓住,你母亲会来救你吗?”我问。
这个问题很残忍。
但必须问。
俊介的笑容僵了一瞬。
“……会的。”他说,但声音没有底气,“她不会让苍介白白失去一个弟弟,失去一个最信赖的助手。”
“也就是说,她会权衡。”
“如果救你的成本太高,你母亲会选择……”
“够了!”俊介打断我,声音骤然冷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Leo在副驾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提醒我:别逼太紧。
我耸耸肩,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调。
“抱歉。这个问题不该我问。”
俊介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林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配合说了。现在该你们告诉我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干?”
“你跟你哥通个话。”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
“告诉他你很安全,让你哥别急着过来。就说你正在核实一条关键线索,等确认了再通知他。”
俊介皱眉:“为什么要拦我哥?”
“你想想,你哥刚才电话里跟你说了什么?‘把位置发来,我向母亲申请支援’。”
“如果你哥现在带着人赶来,会发生什么?”
我顿了顿,看着他。
“你哥一露面,说不定啊,健太郎的眼线就会知道。”
“到时候不是你们围猎健太郎,而是他反过来收拾你们。你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都差点栽了,你哥大张旗鼓地过来,不是给他送靶子吗?”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铃木苍介贸然赶来,确实可能打草惊蛇。
假的部分: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苍介的安全,而是苍介一到,铃木家族内部很有可能会达成某种妥协。
一旦两派在幕后达成交易,健太郎的丑事大概率被压下来;而我们这些外人,就成了唯一的牺牲品。
所以苍介不能来。
至少,不能在我们掌控局势之前来。
俊介被我说动了。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点头:“有道理。那我怎么跟他讲?”
“就按我说的——你安全,正在核实线索,让他别动。”
“行。”
我掏出俊介的手机,解开锁屏,拨了那个备注为“哥”的号码。
连响两声,接通。
“俊介?”苍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你那边什么情况?说好共享位置,怎么半天还没发来?”
“哥,我没事。”
俊介按照我们约定的说辞,语速不快不慢,“刚才有点突发状况,已经处理好了。”
“对了,情况有变。我正在追踪一条新线索,可能比之前掌握的更关键。你先别过来了,等我核实清楚再说。”
“什么线索?”
“电话里不方便讲,信号太差。你放心,我没暴露。”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苍介忽然问。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俊介的眼神倏地看向我,里面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面不改色,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两个字:“照说。”
“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铃木俊介干笑一声,“我练了这么多年空手道,在这荒郊野岭,谁能控制我?”
“那你把定位发来。”
“信号太差,发不出去。等我能发的时候自然发。”
又是几秒沉默。
“好。”苍介终于松口。
“你小心。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默默记下了几个细节。
第一,铃木苍介的反应速度极快。
弟弟一句话说得不够自然,他立刻就察觉了异常。这个人,比俊介难对付得多。
第二,俊介在说自己没事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
这不是一个人在压力下被迫说谎时的典型表现,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信号——像是故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对劲”。
他是在细节处,故意给亲哥哥留破绽。
让苍介知道:他被控制了。
我装作没发现。
“行,电话打完了。”
我把手机收回自己口袋,“接下来,说说正事。你掌握的项目情况,有什么要补充的?”
俊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盟友,还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对手。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笑了笑。
“别多想。你的利益和我们利益,至少在健太郎倒台之前,是一致的。”
“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你现在连健太郎都还没扳倒,就想那么远?”
“可别拖我们后腿,让铃木健太郎抢了先机,在你们集团董事会上一鸣惊人。到时候,你们母子仨就彻底没机会了。”
俊介没有接话。
但他把目光移开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喉结微动,像是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我也没再追。
该问的都问了,该挖的也挖了。剩下的,得靠时间和我自己的脑子慢慢消化。
正想收尾,俊介却自己开了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关于你们那位大块头同伴。”
Max?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Leo也从副驾微微转过身来。
“你上车后问过我,Max被逼停之后去了哪里。”
俊介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权衡利弊后的配合,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想用这张牌,换点什么。
“你想交换什么?”
“没想好。”他倒坦诚,“但这条线索的价值,应该够我攒一个人情。”
我和Leo对视一眼。
“讲。”
“今天傍晚时候,我跟踪Max到了港口东侧的一个物流园区。他支开你们救下的小丫头,独自在里面待了大约40分钟,出来之后,开车走了一条很偏的路线。”
“我跟着跟着,发现那条路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当时,还以为他发现我了,故意把我往死路上带。”
“但我后来又跟了一段。那条‘死胡同’实际上有一条隐蔽的岔路,通往林区深处。”
“你没跟进去?”
“没有。天快黑了,不熟悉地形,怕出意外。”
俊介顿了一下。
“但有个细节。Max进物流园区之间,在门口打了一通电话。我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怎么个变法?”
“进去之前,他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脸。出来之后……”
俊介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像松了口气。不,不对。像是刚做完了一个决定。”
车厢里没人说话。
风灌进车窗的缝隙,发出尖细的哨音。
“还有一件事。”
俊介补充道,“他从物流园区出来之后,车上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没看清。那人故意隐在副驾驶后排,穿深色衣服,褐色头发。上车动作很快,像是提前等在那儿的。”
“男的女的?”
“不知道,天太暗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Max特意支开板妹,车上多了一个人。
在他“做完一个决定”之后。
然后他走了那条隐蔽岔路,通往林区深处,通往“保留地”的方向。
再然后,铃木俊介的追踪咬得太紧,让Max和板妹没机会如约碰头。
……
这中间的因果关系,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我还看不到全貌,但碎片边缘的轮廓,已经开始自顾自对上了。
Max不是临时起意。
他从驶进物流园区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就在执行某个计划。
而那个计划里,“解救女孩们”只是其中一步。
“嗡——”
手机忽然震动。
严晶花的短信。
【刚收到信息,利汶堡城区有异动。铃木集团方面,连夜调了两辆商务车出城,方向不明。】
【另外,Gilbert那边通过关系查到,铃木健太郎旗下那家“林业咨询中心”,于今晚临时增加了人手。你那边小心。】
我盯着屏幕,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两辆商务车。出城。方向不明。
铃木健太郎那边,也动了。
“计划要变。”我捏着手机,指关节咯咯作响。
抬头和Leo对视。
他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冰镐重新握紧。
“走。叫醒洞里所有人,立刻转移。”我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满车厢。
脚踩进雪里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Max,你到底是敌是友,又在下怎样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