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安静地听着。他没有问，只是看着我，等我自己理清。

俊介跑了。

俊介给他亲哥苍介打了电话。

苍介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三个事实在我的脑子里排成一列，像三张翻开的牌。

然后，第四张牌自己浮了上来。

铃木健太郎不知道。

他此刻正陪着宫城参观那间干干净净的样板实验室，满心以为，今晚最大的变量是宫城的态度。

他不知道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挣脱了绳索，张牙舞爪地召唤着另一个弟弟，正在风雪里往这场混战中赶来。

苍介来了，局面就全变了。

健太郎在集团内部的靠山是老爷子，但苍介同样是老爷子的儿子。

而且比起常年在外面做项目的健太郎，毕业不久的苍介，却能直接坐守总部，开始学习如何盯着核心业务和财务命脉。

我没见过铃木苍介，但能推测出几分。

跟那个莽撞的亲弟弟俊介不消比，苍介的城府，恐怕不在健太郎之下。否则，以兄弟间如此大的年龄差，他不可能在集团里有什么抗衡之力。

更重要的是，苍介跟自己的母亲——铃木集团威名赫赫的女董助美空杏奈——似乎关系更近，母子之前能商讨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如果决定连夜赶来，多半不止是兄弟情分，还代表着母亲的意志。

松井就算不看好苍介俊介兄弟俩的实力，也不得不掂量清楚，这母子三人加起来在集团里的话语权。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松井的审计报告如果还跟健太郎的账保持一致，那他就不是“被蒙蔽的财务副总监”，而是“健太郎的同谋”。

苍介不会放过他，老爷子也不会。

但如果松井在苍介到达之前，就交出一份与健太郎不一致的真实账目……那他的身份就变了。

从“同谋”变成“最先发现问题的人”。

这个逻辑不复杂。

问题是，松井现在不知道苍介要来。

他不知道，我知道。

这就是信息差。

……

我看着Leo，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

Leo想了几秒，开口：“你的意思是，让松井知道苍介在来的路上？”

“对。”

“但他可以不信。或者他先去跟健太郎确认，那就全白费。”

“松井不会。”我说，“苍介母亲有意让苍介接管总部财务线，那是松井真正的上级。健太郎是项目线，松井挂职过来只是配合。”

“如果苍介来了，松井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找健太郎商量，而是先替自己找退路。”

Leo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你打算怎么告诉他？”

“不告诉。”我答，“让松井自己查到。”

“具体怎么做？”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在诊所里，Leo对着那封加密的电子邮件所展现出的代码方向的敏锐天赋。

“你还记得铃木苍介的专线号码吗？”

Leo微微眯眼，稍作回忆状。

在诊所搜查俊介手机的时候，我逐项翻查通讯录，他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以他的聪明和记性，一遍就够了。

“号码嘛，倒是记得。不过，你到底要做什么？”

Leo问道。

“帮我个忙。”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模拟一条未接来电，从苍介的专线拨到松井的手机上。”

Leo看了我两秒，没有多问，径直接过我的手机。

他修长的指节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又从背包里取来一个漆黑的器件外接连上，调出某个我认不出界面的工具，输入号码，敲了几行指令。

不到一分钟，Leo把手机还给我。

“好了。时间戳设成三分钟前，只响一声就断，显示为未接。”

我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

这条未接来电是假的，苍介从没打过这个电话。但号码是真的，松井认得出。

他只会以为是自己离席时没听到，或者手机震了一下被忽略了。

一个来自苍介专线的未接来电。松井不会不回拨。

他比谁都清楚，苍介找他，不会是闲聊。

我端起托盘走回宴会厅。

松井还坐在远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面前那杯云莓酒已经彻底凉了。

我沿桌边走过，给他续了一杯热酒。

他没有抬头，但我瞥见他腰间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大概是刚才设置的延迟提醒触发了。

松井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拇指划开屏幕，瞥了一眼未接来电的号码。

然后他的手停了。

苍介的专线。

他皱了下眉，大概在想：什么时候来的电话？自己怎么一点没听到？

松井没有犹豫太久。钢笔放下，手机拿起来，起身走向偏厅。

我继续擦着桌上的杯盘，余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

大概过了四分钟。

松井回来了。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把手机放回裤兜，重新拿起办公用的钢笔。动作跟离开前一模一样，乍看之下，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松井的眼神变了。

那种安安静静算账的从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薄、很紧的沉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表面不动，内里已经拉出了声。

我明白，计谋奏效了。

他回拨了过去。苍介接了。

不管那通短短的电话里说了什么，松井已经知道了两件事：俊介跑了，苍介正在赶来的路上。

而这两件事，铃木健太郎还蒙在鼓里。

走到厅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钢笔帽被重新拨开。

我没有回头。

Leo在走廊里等我，依旧靠着墙，双臂抱胸。

“松井上钩了？”Leo低声问。

“他在查。”我说，“苍介的专线号码，松井比谁都熟，那可是他学弟。只要他拨过去确认确实有一通接通记录……他就会知道，苍介正在来的路上。”

“而且他会知道，这个消息不是我们编的，是俊介从里面打出去的。”

我顿了一下，“松井自己就能推断出，俊介此刻已经跑了。”

Leo沉默了一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