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承诺。但凡他查到了，就是他自己查到的。”

“对。松井交真账，是因为他自己判断该交，不是因为任何人竭力劝他。聪明过头的人，心思多，那样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如果他还是不交呢？”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侧门，Lisa应该在后面等着。

“那松井就得想想，铃木苍介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查谁的账，而他又该如何自处。可别真的两头都靠不上！”

Leo点头，没有再问。

远处传来鼓点和人声，没有主角的舞会还在继续。铸铁柴火炉的余温从门缝里渗出来，走廊里的空气却反差性地冷得刺骨。

风雪还在外面呼啸。

而风雪里面，有一个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

我沿走廊往备餐间走，侧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只有几摞码放整齐的餐盘和化了一半的冰桶。

Lisa不在。

她不可能擅自离开，我们提前约定好了的。除非遇到比“出状况”更麻烦的事。

我刚摸出手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脚步声。

Lisa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身后跟着一个裹着深色防寒外套的高壮个子。

Max。

短短四五天，他比分开时竟瘦了一圈，眼底一层青灰，嘴唇干裂，但站得笔直。

见到我们，Max抬了下手：“Zoey，Leo，我回来了。”

我看了Lisa一眼，她微微摇头。意思是刚在周围意外碰到，还没来得及问询。

“不去洞穴汇合，你怎么找到这里来？”我问。

“清场队。”Max说，“之前约好的接头点，我到了板妹不在，沿途找过来，路上碰到风雪迷了一段。后来在洞穴门口远远看见清场队，不好硬闯，想着倒不如回这里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上你们。”

他说得顺溜，语气也不像在编造。

但板妹从头到尾没提过Max。而俊介在被捆住谈条件的时候说过，他看见Max跟朴成焕碰了头。素未相识，俊介没有撒谎的必要。

也就是说，Max不是没找到板妹，他先找了朴成焕。

那么，Max从接头点到宴会厅这一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跟朴成焕谈了什么，他一个字没提。

一句“迷路”，就把整段空白轻轻带过了。

我没有追问。

Max既然选择藏，眼下捅破，除了逼他翻脸没有别的好处。

“路上辛苦了。”我只说了这一句。

Max点了下头，大概听出我话里有留白，但也没接。

Leo从走廊另一头迎过来，看见Max，脚步稍停了下，然后照旧靠在墙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把他扫了个遍，什么都没说。

我让Lisa带Max去偏厅暂避，那里侍者不多，说话方便些。见Max精神欠佳，还给他倒了杯温着的肉汤。

Max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壁，像是需要那点温度。

随后，我选择尽量坦诚，便花了几分钟把目前的情况同步给他。

包括宴席进展，宫城的态度，健太郎的样本实验室，还有松井那通伪造的未接来电。

Max听得很安静，中间没插话。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问：“松井会上报真账吗？”

“大概率会。”

“如果苍介和健太郎双方僵持不下呢？”

“那就取决于铃木老爷子的态度……放心，松井是个会站队的。”

Max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然后他忽然问：“板妹现在在哪儿？”

问得有点突兀。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避，但目光比刚才紧了几分。

换作平时，我不会起疑，只会觉得Max负责，对自己救下的姑娘们上心。

但自打知道他跟朴成焕私下接触过，我看他这番举动，处处都多了层意思。

“冰瀑收容点。”我留了个心眼，随口编造着，“板妹独自留守后方，门锁着，很安全。”

“她还好？”

“还好。”

Max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热汤。

但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着，不自觉地，显出几分焦虑。

Lisa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Leo靠在墙上，目光从Max脸上掠过，又轻轻落回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蔬果碎屑上，仿佛什么都没注意。

我沉默了半晌。

Max在意板妹，这本身不算反常。毕竟是他搏命救出来的那批人。但他在意的力度不太对，不是关心，更像是确认。

确认她在哪，确认她还在不在我们手上。

这让我直觉不舒服，但眼下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我松了松肩头，示意大家按兵不动。

松井那边刚埋下种子，等他发芽就够了，不需要再多做动作。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

……

大概过了半小时，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方向从实验室方向回来的。

我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是宫城的人。

不是宫城本人，是他带来的随行实习生，小跑着经过走廊，脸色很差，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径直往宴会厅方向去了。

几秒之后，宴会厅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推倒在桌上。

然后是松井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大门，听不真切，但语调跟他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从容完全不同。

短促，压低，好像在质问什么。

Leo凑过来，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板妹。

这次不是简讯，是语音通话。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风声和人声搅在一起，板妹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张姐……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回洞穴附近侦查，发现那里的守卫在撤，估计收容点外面的守卫也会陆续往回撤……”

板妹喘着粗气走动了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光是守卫。我看见清场队的人也在跑，跑得很急，似乎出了大事……”

话音未落，宴会厅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鸣笛，不像招呼，更像是催人。

Lisa已经站到了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

风雪里，“保留地”宴会厅门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车灯没灭，两道光柱刺穿雪幕，照得门前一片惨白。

车门开着，但没有人下来。

Lisa转过头，脸色变了。

“那辆车，跟宫城、松井他们的商务用车，型号完全一致。”她说，“是铃木集团总部的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