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啊。”
有几滴汤汁溅到了桌子上,周烨随手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桌面,将纸扔在了一边,转过头来和身后关上门往这边走过来的孟渟说话。
夜逐渐沉了下去。客厅里窗帘拉了一半,没完全拉起来,可以看到月色中天,远处的摩天大楼霓虹璀璨夺目,似比这屋里的灯光还要亮。
“嗯。”
平时一般这个点,孟渟通常自己洗漱完了,就一个人安静待在房间里,温一会儿书,或者做几套题,然后到点了就睡觉,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还突兀地出现在这外面。
她向来是个既有分寸的。
她本来就是冒昧寄住在别人家里,即使周烨压根就没在意这些,但她怕给对方添麻烦,清楚摆正自己的位置,不会去动这房子里的东西,也不会到处瞎晃悠,很多时候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算必要有动静,也会将动作放得很轻,避免打扰到这房子里的人。
“这小子还挺有爱心的啊。”
看周烨嘴角淡淡一弯,她漫不经心将汤汁浇到了米饭上:“我知道。”她说,“之前上学期有一次,他打电话来找我,管我借三万块钱,说什么要给猫治病。很不情愿跟他爸开口,倒是想起还有我这个小姑来了。”
“第一次找我要钱,还说是管我借的,真要他把这笔钱还我,也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估计那会儿我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也是,就靠他那点奖学金和搁外头教人初中生赚到的钱,平时养养自己就算了,还要给猫治病,张口一下几万块钱,他哪里拿得出手。嗯,那猫得了什么毛病来着?”
先天性白内障。
孟渟心里说。
“算了。这时间长了,有点想不起来了。”周烨抬起眼皮来,注意到孟渟安静没说话站在眼前,“傻站着做什么,这不有椅子,坐一会儿?”
周烨微一递下巴,示意她坐下来说话,孟渟低头一看,看见了跟前一把椅子,便点了一下头:“嗯,那些猫都挺可爱的。”
“重中的流浪猫确实挺多的,”周烨说着夹了块鸡肉放在米饭上,“我读书那会儿就见过好几只。你们瞧见的,说不定是它们子孙后辈了。”
孟渟拉开椅子正要坐。
“你这一下午都跟他在一块儿?”
“……”
她脸上笑容一僵。
“嗯。”孟渟的表情像是一瞬间变得不自然了起来,若无其事坐了下来,“楼下正好有一家星巴克,就去那里坐了一下。”
周烨这会儿正好看了过来,唇角微不可察一弯,目光落了下去,哦了一声,觉得有点稀罕,又随口问了一句:“坐到现在啊?”
周烨和豪叔初高中就认识了,这几年偶尔会有联络,逢年过节也会问候几句,关系还算不错,能称得上是个朋友。说不定他们去人家地盘上飙一把车这事,豪叔已经发消息和她说过了,那周烨这么问,倒更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看她会怎么回答。
但其实就算豪叔没说,孟渟就算想瞒周烨也瞒不住,只要豪叔无意提上一嘴,对方一下便知道了。到时候如果真东窗事发,孟渟反而更说不清楚,倒还不如现在直接如实将这一切坦承了。
“坐了一会儿,”孟渟停顿了半秒,淡定地避重就轻了过去,“后来去了豪叔那里,接触了一下卡丁车。”
她本来也没打算要瞒周烨,只不过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她都觉得奇怪和别扭。
他们去玩卡丁车的源头,也只是她随口对他说的那么一句,了解一下。他们临时被周烨打发出来,他其实没必要和她一起无聊在星巴克里等着。她本来想的是,自己在楼下随便找一家店坐着,要坐也只用坐一两个小时,估摸着老爷子应该走了,她就能回去了。而他过来也只是送东西,东西都送回给周烨了,他本来就可以走了。
但他没走。
她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以为他是还有什么事要再上楼和周烨当面说,一想到既然是对方的私事,她也就没过问了。
“豪叔?”
周烨听见这称呼,一下没反应过来,她顺手把外卖盒的盖子扔进塑料袋里,哦了一声:“你跟那小子学着叫的吧,这名字真有够土的,叫得跟个暴发户似的。”
“不过,他那人也确实就喜欢这种尬得要死,华而不实的东西,年轻那会儿品味就一般,年龄上来了更是膈应人。”
周烨说起人来,向来都是轻飘飘的,却一针见血。在学校里对蔡志远便是如此。每回都是蔡志远蹦跶得正欢,阴阳怪气的,但一对上对方这张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漠然的脸,感觉极度被侮辱到了,又气得疯狂跳脚。
手机这时候振了一下,周烨拿起来看了眼,面无表情摁了电源键,一滑,直接将手机关机了,倒扣在桌子上,转头看了过来。
“他带你去的?”
孟渟没反应过来。却看对方淡定拿起了筷子,漫不经心吃着饭。
“他啊,爱好和我挺像的。”
“当初也就是带他去体验一把,当个消遣娱乐,没想到他这小子上手还挺快的。”她轻描淡写说,“有个和自己爱好一样的人挺好的。”
“以后你们成年了有机会,可以去玩一下赛车,这两个玩意差不多。赛车也挺好玩的。”
“玩这些东西,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握住手里的方向盘就好了,迎面这风吹过来,路就在你眼前,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这感觉挺爽的,”周烨抬起目光来,淡淡对孟渟说道,“很自由,不是吗。”
孟渟也安静看着她。
在别人面前,周烨很少会主动谈起周净植。只有在其他老师谈起自己班里的学生,有时候也会提到周净植,她偶尔会接着他们的话说那么一两句。但一般不像是那些老师将他夸得如何要上天了似的,而是和像点评别的学生一样,客观冷静指出他当下学习还存在哪方面的问题。
他们年级里就没有不害怕周烨的。
尤其是她自己班里那群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的怪才,在外头仗着智商高嚣张惯了,但一遇上周烨,那焰火顿时就蔫了,看见人就像耗子看见猫似的。远远听见走廊里那清脆的高跟鞋声,那教室里下棋的一下子就不下了,玩三国杀的也眼疾手快把牌收了起来,旁边围观着下棋和玩三国杀的人也如鸟兽即刻散去,都跑回自己的位子上,赶紧掏出了张化学卷子,有模有样做了起来。
和每天顶着张深仇大恨的脸,但听到别人叫自己一声蔡主任就顿时喜笑颜开的蔡志远截然不同的是,周烨狠厉说一不二,管你说什么美话,一眼刀飞过来,能直接刀死了一大片人,敢和她作对,就和敢在太岁爷上动土没两样。
他们私底下还偷偷给周烨取了一个外号,就叫她重中夺命女魔头,后来这外号流传在外,顿时在整个年段一呼百应,深得民心。这么叫习惯了,一时没改口,后来有一次碰巧就给路过的蔡志远听见了。面对这种影响重中学风的事,他头一回没暴跳如雷指着人鼻子怒吼,明天把你家长叫来学校,而是淡淡瞟了眼他们,然后就从旁边寂静走了过去,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这样相较之下,周净植倒成了这堆人里唯一一个不怕周烨的人了。
学校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两人是姑侄,老师里也就政教处的李主任,还有别的一些领导老师,学生的话就更少了,除了陈昊年、鹿子霭他们那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就几乎没有人知道。在学校里遇见了,他也会跟其他同学一样,淡淡喊她一声周老师。在别人眼中,他们更像是一对除了师生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周净植,你的身边有这么关心你的姑姑,和那一群了解你、真诚待你的好朋友们,其实你很幸福吧。
“怎么了?”
周烨注意到了。孟渟只是温和微摇了摇头:“您和他的关系很好。”
“他也经常会和我们说起您。”她淡然一笑,这回她脸上微笑是真心的,“他说,比起姑侄,您跟他,其实更像战友。”
“战友?”
“挺形象的。”周烨扬了一下眉。她这回没急着说话,只是搁下了筷子,端起了旁边的汤,微点了点头,淡淡弯了弯唇。
“我看,你们俩这关系才好吧。”
看对方漫不经心喝了口汤,一碗汤下肚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比我想象中发展得要快。我还以为你们到高考结束,都不一定能说上几句话,是吧。”
“……”
缓过神来的孟渟脸上依然保持微笑:“也没几句话,可能是做同桌,所以交流上,看上去会比其他同学要多一点吧。”
“这么说起来,你们俩这同桌当时还是我安排的。”
周烨微一弯唇,若无其事也没多说,只是如孟渟的愿,顺着她话说了下去:“他这副死样子,我之前也已经说过他很多次了。当时我还担心他这小子冷架子端的,别吓到了你。”
嗡——
手机又振了一下。
这回倒不是周烨的消息了,她手机刚才已经关机了,这消息提示音,是来自她自己的手机。
孟渟微一垂眸,周烨在跟她说话,她不好直接拿起手机看,目光只是快速往桌上扫过,然后瞥见消息提示栏上,跳出来熟悉的备注:
妈。
客厅里一到温度,只听空调轰地一声巨响,便又开始制冷了,有冷风呼呼从出风口吹了出来,但这回运行的动静显然比以往来得要大,像房子里开进来了个拖拉机似的,发出轰隆——轰隆——的异响。
周烨转回头来,桌子上这手机屏幕正好熄灭了。孟渟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然后朝对方一微笑,笑得更深了,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空调可能坏了吧,明天我打电话找人修一下。”周烨说。
孟渟点了点头:“嗯。”
“其实,”
看周烨拿起了汤,但最后也没喝一口,又将汤放下了。
“他这孩子,很多事情和情绪都是放在这水面之下,从不主动说。也许你们看他,只看见了他表面这一层的样子。”
“有时候,我倒庆幸还好有他在这里。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点自私。”她笑了一下,“其实他本来也不用来蹚这趟浑水的。但确实,他说得对,战友吗,两个人就算相依为命,总归也是要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
对话一旦停住,没有人说话,安静下来,这房子里的空调巨响,便更如雷贯耳了。孟渟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客厅里的中央空调。
“他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老爷子已经快半年没来了。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又杀了个回马枪过来了。每回他都是铁青着张脸,拄着个拐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来了。而每回过来也无非是给她施压,颠来倒去也就那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