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渟总觉得他们不像父女，反而更像是冷漠只会下指令的领导和他的员工，好像这下一句，就要说公司下一季度的业绩，我们要达到多少。

之前都是周净植他爸会提前给她们透露消息，才能好叫孟渟有准备找个理由出门。有时候没提前通知，她没来得及走，就会待在房间里，这时候就算她本身就没想知道他们到底讲什么，但这对话内容隔着耳机还是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吧，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毕竟也确实呢，我的确也没什么出息，他骂的那些也在理。”

“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尝试过了。”周烨落下目光，停顿了几秒，然后轻描淡写才说道，“滑翔、登山、潜水，热带雨林徒步，在五十多个国家漂泊做背包客，还是像一个寻常的女人，在一处地方定居下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谋求安稳的生活。这些我都做了，但我还是觉得没有意思。”

“那到底什么东西才算有意思。”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这笑分明还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也是，要是真哪天我能说出来了，他也用不着每回过来这边，给我当教导主任了吧。”

“人生过成我这样，也算烂透了。”周烨话语忽然顿了顿，随后又漫不经心拿起筷子朝她身上一点：“如果真要选个榜样啊，还是选你妈妈吧，你妈妈比我厉害多了。”

孟渟像是突然抽离了出来。她愣了一下，眼色漠然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配合似的微微一笑，说了个怎么会。

她的人生，

过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桌子上的手机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有人打了电话过来。眼前的屏幕亮起，这上面赫然写着备注：妈。

这回周烨也注意到了。孟渟从来电上抬起眼，正对上周烨的目光，对方朝她微一点头：“接吧，你妈妈的电话。”

正好她吃完了，便站起身来去厨房收拾残羹。孟渟看周烨进了厨房，才点了接通键，对方的声音就隔着听筒传了过来。

“怎么不回消息。”

“……”

孟渟沉默了几秒。“刚才在和周阿姨聊天，”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没看见。”

她太清楚了。

只要她没及时回对方的消息，没过几分钟之后，孟岚就会打电话过来追问。以前孟渟因为在她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就被冷言警告过以后别在她没空的时候打扰她。但反过来一换做她自己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也不管孟渟这会儿又有没有空接电话了。

“周烨？”

这名字她很久没叫了，念出口的时候倒多了几分生疏的感觉，像是磕绊了一下。

“你现在她旁边？”

“嗯。”

盯着灯看久了，眼睛开始有点痛了。孟渟拿着电话转过头来，看见周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

“您要和她叙旧吗。”

“……”

电话里对方沉默了一瞬。

“不用了。回消息给我。” 她后面只再说了这两句话，很快下一秒孟渟只听见耳边嘟的一声，电话被对面挂断了。

孟岚和周烨是高中同学，之前都没什么交集，偶尔孟岚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周烨的名字，但直到高二分班，她们都选了理，才被分到一个班，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也正是从同桌开始，她们像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很快关系变得非常要好。虽然后来读大学的时候，她们没能如愿在一座城市，周烨在北京，孟岚在上海，但是孟岚没课的时候，周烨就会坐飞机来上海找孟岚。而后面孟岚一毕业就结婚了，去澳洲留学深造的周烨也专门从国外飞过来去做了她婚礼的伴娘。

但再后来孟岚离开了重海，她们就少了联系。只是逢年过节，周烨会定点发来一句群问候，孟岚看到了会客气回一个：同乐。但有时候工作忙起来，看到消息也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孟岚想着没必要打扰对方，也就没回了。再后来又过了几年，周烨没再发问候了，孟岚也没注意到，她们才算真正断了联络。

今年再重新开始有了联系，是因为孟渟要来重海。孟岚身边熟悉的人不多，都出去创业发展了，唯一还留在重海的，好像也就只有周烨了。孟岚和她僵持不下，最后冷脸妥协，才又联系上远隔了千里的周烨。

但这一行为，看起来倒有那么几分遇到事了才想起对方的意味。孟岚可能察觉到了，多少也觉得尴尬。实际上这么多年没联络了，就算关系再好，也不像以前那么无话不谈了，有时候微信上寥寥几句的交流，也无非是孟渟的事，稀松平常，可能有需要麻烦周烨照看一下，周烨也就回一个好的，就像工作上和客户沟通没两样，彼此的语气都很客气。

周烨这时正好收拾完东西，提着垃圾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孟渟放下了手机，惊讶了一下：“打完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闪退回来电前锁屏那一界面，消息提示栏一处还能看到对方发来的未读消息，很快又熄了下去。

“嗯，也没说什么，”孟渟抬起头来，朝周烨若无其事一微笑，“就是问我晚饭吃了没。”

“你妈妈很关心你。”周烨淡淡弯了弯唇，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垃圾，“这东西放一晚上味儿挺重的，招虫，我下去扔了。”

孟渟本来打算回孟岚的消息。她拿起手机站了起来，点了一下屏幕，手机又亮了起来：“我去吧，阿姨。”

周烨径直往门那边走：“我又不是残疾走不了路了，扔个垃圾还要你帮我扔啊，这叫什么事。都这么晚了，你刚回来，先去洗澡吧。”

“没事。”

她随手往锁屏上一滑，人已经从位子里走了出来。出于礼貌，孟渟原来还想再和周烨委婉几句，目光一落，余光里却注意到手机上显示的界面，愣了一下。

刚才坐电梯上来的时候，她正好点进跟对方的聊天框里，要看她发过去的那段沿着江边走的视频，但当时电梯恰好到了，她就把手机一熄收起来了。现在重新解锁，一进手机里，就跳出来了和他的聊天界面。

就这会儿迟疑的工夫，周烨已经开门出去了。

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孟渟猛地回过神来。

人一走，只留下了她，她脸上那微笑一瞬便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孟渟便又坐了回去。她盯着聊天框最上面的名字，看了许久，然后退了出来，下一秒切去了微信，消息栏正有一处红点。她面无表情点了进去，给对面回了条消息，然后就将手机一关，扔回了桌子上。

她转过头去，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窥见客厅里落地窗外重海这座不夜城繁华的景色。窗玻璃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坐在餐桌这边，远隔着一个诺大的客厅，和窗玻璃里的她自己遥相对视。

这会儿没看到月亮，刚才回来的时候分明还在，可能是被流云正好遮住了。

孟渟又将头转了回来。

她拿起手机，重新点了进去。

还是刚才和周净植的聊天框。

果然像他说的，那地方风大，他的声音都被风声吞了，根本听不清楚他说话。视频里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像是在自说自话，看着有点蠢。孟渟看了几秒，就退了出来，没再继续往下看了。

她这视频早成功发过去了，但看对面迟迟没有接收。孟渟于是点进他的主页里看，这时注意到他主页下面空间那一栏的缩图。她随手一点。竟然就真点进去了，连她自己都还惊讶了一下。

看得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把空间里的东西锁了。最上面的一条还是两年前，算很久之前了，是一张照片，没配文。算起来那会儿他们都还在上初三，看来后面上了高中，就没再用扣扣了。

这张照片倒不是什么千篇一律的风景照了，还稀罕是一张半身照，他坐在地板上，半屈着一条长腿，抚摸着身前一只浅灰色的小猫，只露出了一截下巴，还戴着白色的口罩。

孟渟还惊讶了一下：他这空间里发的东西显然要比微信朋友圈生动得多了。以前这不是挺有活人感的吗？怎么上了高中，就故作深沉起来，搞起那种只发风景照的老干部风了。

她往下一划，正好看到了下面的评论区。扣扣的评论不像微信只能共同好友可见，这一排划下去全是评论，光是点赞，就有五十多人了。

：又帅了啊，兄弟！

：终于发空间了周神！老涂那卷子你写了没，江湖救急一下啊～～

：啥时候出来打球？

：没看到脸差评。

“……”

到中间他才姗姗来迟，逐一回复。回了那个要卷子的说写了，然后问那个打球的说你定时间，还有那条说没看到脸差评的，他淡淡回复了一句：明天开学你就可以看到了。

孟渟：“……”

她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

孟渟再往下一划，可能是评论太多了，这后面他也没再回复了，唯独只回了一条，昵称叫“帅哥不想休息”：又跟谁去厮混了。

：予成哥。

紧随着他这条回复之后，则是个网名就一个小鹿emoji的，打了超级长一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鹿emoji网名的指向性实在是太明显了，孟渟点进网名里看，对方这头像是一只小鹿斑比。果然是鹿子霭。只不过她的空间锁了，设置了“非好友不可见”的范围。

但是陈昊年的空间是对外开放的，他就是那个网名叫帅哥不想休息，头像则是海贼王的路飞，露着标准白齿，手上比着一个耶。孟渟记得他微信网名也没个正经，好像叫“读书要读死了”，还是挺符合他这人没事时不时就要抽一下风的性格。

但他这空间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晒了一堆游戏战绩。唯独当中夹杂了几张太阳底下打球的照片，里面还能看见旁边周净植微仰着头在喝水，露出了半张侧脸。

她之前了解的他太少了。

从这些到处拼凑的照片里，窥见他以前的样子，无意中越了解多一点，好像他这个人都越变得鲜活了一点。

等孟渟从空间里退了出来，这时却看到眼前原先空白的聊天界面，她发过去的视频下面，则是另外多了一行小字。

对方已成功接收您的视频。

这时手机正上方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李思乔。

16号我生日。

李思乔：要来一起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