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心死身如霜,再无一处是家乡(下)】
程有炎已到知命之年,因亲自招待护送东璃官商出海,奔劳数日,不慎染上风寒,回家后高烧三日。虽请了大夫医治,控制住病情,但程禾仍放心不下,每晚都亲自在病榻前照护他一个时辰。
廿八这晚,程禾因市舶司事务晚归,回到提督府已近子时,而前两日他都在亥时之前就看过义父。他风尘仆仆地换下官服,洗过手,没来及歇息就匆匆跑去程有炎房中。
见程禾来了,侍女们纷纷告退。程禾来到榻前,看到义父正在熟睡,索性在小桌边坐下,喘一口气,喝一口茶。过了约一炷香,夜入子时,隐约听见榻上传来喊人的声音。
“陈风..陈风..”
刚开始程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走近榻前,听到的的确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陈风”。
这是程禾生父的名字。
程有炎感受到一丝动静,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对着程禾的脸继续道:“陈风啊,怎么喊你这么久才来,要我等你?”
程禾伸手一探,义父的额头还热乎乎的,定是这几天烧得神志不清,于是干脆顺着他说:“老爷,刚才我给您倒茶去了。”
程有炎迟钝地问:“茶呢?还不倒来?”
程禾端过茶来,侍候义父起身坐好,将茶杯送到他嘴边,喂他一小口一小口全部喝掉。程有炎靠坐一会儿说要躺下,可躺下没多久,程禾就又被当作“陈风”使唤了几次。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热了,一会儿要把窗户开条缝儿,一会又要多添几盏灯烛暖着。
程禾一件一件地做着,十分耐心,他照料着义父,听着他的咕哝,受着他的埋怨,心里也没有丝毫怨言。虽说自打他进了程家,程有炎就对他时好时坏,高兴了买些好东西给他,不悦了就给他喂药还又打又骂,但程禾还是感恩他能在亲生父亲过世后好心收养自己,让自己成为“程公子”。
程禾依稀记得,母亲生下自己后便去世了,生父陈风当年也只是程有炎家中的小小管家,父子二人的生活状况并不可观。后来生父因程二公子之事愧疚自尽,没了唯一的亲人,程有炎便接他回家。随着程有炎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他们搬进了总兵府,最后入主水师提督府,他也就摇身一变,成了提督大人唯一的公子。虽不是程有炎的亲骨肉,但市舶司吏目的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给了他。
程禾回想这些时,程有炎仍在对眼前的“陈风”叽里咕噜,说着感谢他在府上这么多年辛勤劳动付出之类的话。说完这些,程有炎神情一变,面露惧色:“陈风啊,你走了这么多年,今日是回来看我的还是来接我的?”
程禾回过神来:“您刚说什么?”
程有炎睁大眼睛盯住他的脸,畏然道:“没想到我程有炎活了大半辈子,最后来接我的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大儿、幺儿,而是你啊。”说到此处,他忽地双眉一蹙,面容扭曲:“我知道你心中恨我,所以才要来带走我。可若当年你没有照看不利,害我失去幺儿,我又怎会要你的儿子来偿命?”
程禾一愣,顺势问道:“老爷何出此言?我走后,我的儿子程禾不是被您收养了吗?”
“看来那边的日子果真是逍遥快活,你连这都忘了吗?若不是见到你那活泼可爱的儿子,让我想起幺儿,想到你如何照看不利,害我幺儿死在了乌岳泉号,我又怎会要杀你的儿子?还是你这做父亲的苦苦哀求,要替你儿子受过,怎么,你竟不记得了吗?”
程禾眼前短暂出现过一片漆黑。
他缓过来,一句一顿地问:“老爷,我好像记起来了。所以你才答应,要在我死后,收养我的儿子,只要我了结自己,一命换一命,对不对?”
程有炎看向程禾:“陈风啊,我已经遵守诺言将他养大成人,他现在跟你长得是越来越像了。”
程禾呆呆地看着程有炎,两眼几乎失焦。
原来生父自尽不是愧疚,是为保护自己。而自己心怀感激、尽心照料的义父居然是逼死生父的真正凶手。
想来程有炎这么多年怕是根本没拿自己当义子,也没有丝毫父子情意。
一股磅礴的怒火油然而生,占据了他的大脑,控制了他的双手,他伸出双臂猛掐程有炎的脖子,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压制他的呼吸,十根手指同时狂暴地震颤。
程有炎迷迷糊糊反抗起来,拼命说道:“陈风,你现在还不能带我走,不能带我走!”
“凭什么?是你逼我自尽,你假意收养我的儿子,却纵容下人虐待他,还喂药搞垮他的身体,让他体弱多病,永远被大家嘲笑,永远被大家看不起!程有炎你到底有没有人性!”程禾咆哮着,手指几乎嵌入程有炎的脖子。
程有炎面色发紫,青筋暴起,奋力挣扎着说:“你的儿子陈禾,我,我,我还会扶持他当上,市舶司,副提举..甚至,甚至取代提举..陈风,我警告你,一旦带走我,你儿子,你儿子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
程禾双腕一抖,刚才的纠缠已耗尽他半身体力,头发和衣服早被虚汗浸湿,眼前一黑不由地栽倒在地。
程有炎得救,仰躺着喘着粗气,大叫道:“陈风,你不准再来接我,不准把我带走,不准再来了!你给我滚!”
程禾浑身湿透,他紧咬着牙,哀怒地低吼一声,用尽力气在地上留下重重一拳,紧接着踉跄起来,跌跌撞撞地奔离程有炎的房间,跑进漆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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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黄昏,离徵羽与裴俊成婚还有一天,酉时一到,裴俊便带着徵羽离开靖海军大营,两匹马缓缓并行,往皇城方向去。
徵羽笑着说:“裴大哥不用送我回家啦,明天不是还要来接我的嘛。”
裴俊摇摇头:“不行,今天可是最后一次送你回家了。”
“为何?”
“因为明天,你就要入住大将军府了。”裴俊轻声道。
徵羽面颊一热,驾马超过了裴俊,裴俊笑看她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行了一阵,徵羽想到今日街上有人议论马步乾之事,心中不免忐忑。往重了说,朝廷命官没有指令就擅自处决罪人,很可能是要摘帽子的。往轻了说,在百姓眼里,手刃马步乾这样的罪人可是大快人心的大喜事,若民意强烈,也有机会功过相抵。况且当晚有面纱遮脸,且那四个护卫并不认识自己,想快速找出凶手并不容易。就算查到自己,按大庆律法,成婚前犯下的错也不会牵连到另一半。
只是,此事她隐瞒了裴俊,也违背了他的命令。
“裴大哥,”她拉起缰绳放缓速度,正色道,“我能不能现在跟你说一件事?”
裴俊见她突然面色严肃沉重,于是也让马儿停下来。他想了想,问:“是与我们二人成婚有关的事吗?”
徵羽点头。
“是与明日婚礼事宜有关的事吗?”
徵羽摇头。
裴俊犹豫一下,道:“不如,等明天成亲之后,你再告诉我吧。”
“喔。”徵羽感到一丝奇怪。
一路上,裴俊见徵羽的面色慢慢缓和,自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到了靖海将军府,裴俊叮嘱道:“今晚就别练刀了,不要太累。”
“不练刀,那我看会儿书总行吧。”
“那也别看得太晚,早点休息。”
“你是怕我兵书看得太多,以后会超过你?”
裴俊莞尔一笑:“因为新娘子要五更起床,栉沐更衣。”
徵羽怩然,头也不回地跑进府里。
裴俊望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