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黄雀执言难昭雪,碎蟒袍暮投流光寺】
黑云无星,树间无风,惨淡的月光落在提督府的屋檐,一丝一缕被树叶相隔,如刀割一般。灵堂内,甘愿独坐棺椁旁,眼角潮湿。
“公子,你怎么会染上阿芙蓉,是在伽蓝号时染上的吗?为什么你受的苦一点都没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中意徵羽?”她一皱眉,眼泪掉在手心的彩鱼发簪上。
这支彩鱼发簪是公子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她还看中了一套彩云流仙裙,不过当时公子的钱几乎都用来给她请习武师傅了,剩下的只够买这支发簪。所以公子答应过她,等下一年生辰时,再来给她买这套衣裙。
“再也没人送我生辰礼物了。”她把发簪揣进胸口,靠着棺椁呜呜哭起来。
少顷,身后传来脚步。
甘愿回头,起身行礼:“提督大人。”
程有炎本就大病初愈,又逢此不幸,如今面无血色,两鬓花白。他一步一缓地扶着椅子坐下,看看棺椁,看看甘愿道:“有你在这里,他能少一些寂寞。”
甘愿看着棺椁眼泪汪汪:“公子平日最喜欢的物件..”她顿了顿,想起那枚翡翠扳指,继续道,“最喜欢的物件都放进去了,只是屋里还剩他没吃完的药,是前几天我去慈悲医馆拿的。”
甘愿搓搓手指,先前整理程禾遗物时,她将他手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翡翠扳指偷偷藏了起来。本想留作纪念,可细看时,发现扳指内侧沾满黑绿黑绿的粉末,还有一股洗不掉的臭味,只好忍痛将其一同放进棺椁。
程有炎没有说话。
甘愿也不敢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程有炎开口道:“他这些天,可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甘愿疑惑地摇头。
“那从前呢?他每天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最久,从前平日里有提起过我吗?”
甘愿想了想:“公子刚当上吏目那会儿与我说过,如果没有提督大人,他做官差绝无可能,还说提督大人对他越来越好了,他十分感激,也非常珍惜您为他争取的一切,他一定要好好在市舶司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程有炎喃喃。
“公子在市舶司日夜发奋图强,走得比所有人都晚,就连上元之夜也要亲自回去处理公务,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一定有能力闯出属于自己的路。可还没来得及,就..”甘愿哽咽,伏倒在程有炎面前,央求道:“提督大人,公子这一生真的太短、太可怜了!他走得这么突然,您一定要为他出这口气啊!”
程有炎眉头紧锁,低声道:“你先退下吧。”
甘愿向来对他有几分畏惧,如今公子不在了,她更不敢失态多言,只好告退。
她走后,程有炎扶着椅子艰难起身,缓步向前,轻抚程禾的棺椁,在诺大无人的灵堂里流下一滴泪。
=*=
喜妃酒楼。
两名伙计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穿过酒楼大堂,直上楼梯,迎面的伙计们都弯腰问好。灯笼在高楼顶层最隐秘的雅间门口停住,两名伙计侧身,从身后走出一位笑容满面的棕袍男人。他挥挥手,灯笼退去,留他一人伫立门口。他整整衣襟,将眉毛耷拉下来,作出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推开门道:“大人大驾光临,小的特来给大人请安。”
“闻掌柜,叨扰了。”房中人正是程有炎。
闻无由关好门后,恭恭敬敬作揖道:“提督大人深夜突然大驾光临,小的准备欠缺,不知夜宵合大人口味否?”他目光转向桌上的汤碗,碗中汤食一口未动。
程有炎“嗯”了一声。
闻无由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立刻将脸拉得更苦道:“提督大人家中之事,小的也略有耳闻,还望大人节哀顺变呀。若有什么小人能做的,请大人一定吩咐。
程有炎面无表情:“多谢闻掌柜关怀,闻掌柜如今已是皇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掌柜,这喜妃酒楼的生意也是愈发兴隆了。”
闻无由立即道:“不敢不敢,小人能有今日,全要仰仗大人。”
“闻掌柜何必谦虚?你本就聪明过人,培养的手下也是办事得力,也要多亏马掌柜,上次的事才能如此顺利。”
“大人说得是,只可惜他死于非命,不能继续替大人效力。”
程有炎冷笑道:“替我效力?他明明是闻掌柜手里的一把刀,做什么都听你的指示,老夫从未与他有过交集。他死了,老夫是替闻掌柜可惜,可惜你以后再也不能用这把刀,做别的大事了。”
闻无由面色微变:“提督大人这是何意?除了那件事,小的从未与他做过什么,别的大事。”
程有炎道:“哦?那市舶司之乱,是谁伪造假勘合给东璃海寇,是谁串通乔庄在码头故意放行,又是谁亲自带那帮海寇进入大庆的?”
“提督大人,那些都是他自己做的,与小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有炎斥声道:“东璃海寇前脚踏进我大庆土地,后脚你喜妃酒楼就开始私售阿芙蓉坑害百姓,那些阿芙蓉又是谁带进来的?身为喜妃酒楼的掌柜,别告诉我你全不知情。”
“提督大人,小的冤枉,我这寻常酒楼怎敢有阿芙蓉呢?”
程有炎拍桌:“我儿程禾便是在你这喜妃酒楼服下过量的阿芙蓉,若他当晚只是多喝了些酒,又怎会毒发身亡一命呜呼?”
闻无由跪下:“大人冤枉,令郎来此之前就已经对阿芙蓉成瘾,这毒|瘾并非是在我喜妃酒楼沾上的呀!事发当晚,的确有位女子拜托我店中伙计送令郎回府,伙计说令郎所在的雅间里还传来争吵声。大人明鉴,令郎出事必与那女子有关啊!”
程有炎雷霆盛怒,接着道:“且不论此事,闻无由,我告诉你,上回乔庄被查时就已供出了你的名字,他与马步乾可是通过你来联系的,幸亏你们联络时并无旁人缺乏证据,是老夫将此事力压下去,这才没有传讯于你。你与东璃海寇勾结,引狼入室,还敢私售阿芙蓉,桩桩件件都是重罪,这些事我可没允许你做,你不但做了,还敢在我面前说谎?”
闻无由擦了擦额前的汗,沉声道:“提督大人这么做,使得乔庄只落得个没辨认出假勘合的失察罪名,而没有干涉刑部继续查下去,小的真心感激大人救命之恩。不过大人不也是怕刑部来查小的,万一查到万宝号,此案早已激起民愤,百姓对马步乾痛骂不断,要是查出幕后主使,还不是会牵连到大人您自己?”
程有炎怒目而视,闻无由又平静道:“大人要是不想他死,为何要将他的行踪透露给您府上的人?他的死表面上是靖海将军所为,但大人何尝不是借了她的刀,除掉自己未来的隐患?马掌柜此人忘恩负义两边出卖,早晚有一天会背叛我们,如今已被大人用计除掉,大人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程有炎沉默片刻,压下火气:“闻掌柜心思缜密,能言老夫心中未尽之言,如此人才可要与老夫站在一边,才可真的高枕无忧啊。”
闻无由立马笑脸相迎:“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小人还要感谢大人在刑部审讯乔庄时帮了小的一把,不然小的今晚怎还有机会见到大人?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站在大人这边。”
“既然如此,往后不该碰的生意就别碰。大庆子民绝不可勾结外敌、私进毒物!闻掌柜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海纳百川,小的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只听大人吩咐。”
次日一早,程有炎在朝堂上弹劾徵羽,利用其与千畿号之主非同一般的过往大作文章,诬蔑徵羽与千畿号结党,故而未经审讯,私自替许康杀|害马步乾。裴俊亦谏言,坚信徵羽不会与外党勾结叛国,二人再起争执。皇帝大为不悦,但由于案件尚未查明,且靖海军兵符一直由裴俊保管,故只得催促刑部加快审理。
然而徵羽被刑部审问时,言明要再查乔庄与闻无由二人,且供出甘愿为人证。怎奈提督府的甘愿拒不承认跟踪乔庄,更一口否认见过闻无由前往马步乾的住处,驻守他生前住所的那四名打手也人间蒸发。数日后,刑部、督察院所查乔庄与闻无由之事,均已缺乏证据作罢。
与此同时,大庆皇城民意激昂,百姓都在为手刃马步乾的英雄说话,故皇帝决定亲审徵羽。
审理前夜恰逢惊蛰,春寒料峭,牢中更是天寒地冻,湿冷到骨子里。徵羽一身单衣静坐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墙壁,头顶小窗不时传进几道惊雷,脚边也有“沙沙”声响动穿梭,她干脆闭起眼睛,静候天亮。
“徵羽。”有人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闻到一股艾草的清香。
“裴大..裴大将军。”她起身作揖。
裴俊将一束艾草从牢门缝隙递给她:“牢中不能点火,直接放在身侧吧。”
徵羽接过艾草,喃喃道:“谢谢,原来已经惊蛰了。”
“是啊,已经惊蛰了,刑部和督察院的人都已向圣上禀明案情和调查进展,明日便是圣上亲审。圣上问过你后,当场就会作出裁决,你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徵羽放下艾草:“圣上愿亲审此案,便是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向圣上好好解释,争取做成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裴俊喉咙一动,“我问过督察院的刘大人了,你若对私自处决马步乾一事尚有悔意、不再为千畿号寇首说话,考虑你从前的功劳与如今的民意,尚能从轻处理。你若执言要为他正名拒不认错,轻则革职受刑,重则死罪一条。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徵羽抬起头:“我是私自处决了马步乾,可程有炎当初在牢里也对许康滥用私刑,几乎要了他的命。我身为朝廷命官,冲动之下私自杀|人理应受刑,但程有炎就不该被彻查吗?若刑部与督察院能让马步乾生前的罪名成立,若圣上愿开恩彻查万宝号的幕后黑手,若受冤之人终能昭雪,我徵羽就心甘情愿地认错,说我后悔杀|了他。”
裴俊冷笑:“你可知千畿号寇众效仿伽蓝号私自劫掠大庆渔民,与许康交易的佛郎机人在谯明岛私售阿芙蓉,你可知他们已经狂妄到何等地步?即使这样你还以为他是受冤之人,还要为他正名?”
“若非亲眼所见,我绝不信他会亲允此事。”徵羽道。
裴俊深吸一口气,紧盯她问:“这么多年战场拼杀,从极渊三番五次险些丧命,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一切你真的忍心割舍吗?”
徵羽闭上双目,锁眉道:“我是很想升官封侯,很想像裴大将军这样为圣上效力。可如果这个朝堂最终要让好人蒙冤,让坏人逍遥法外,而我却无能为力,这官不如不做。”
“那你说的绝不背弃于我,也不算数了么?”裴俊的眸子透着湿冷。
徵羽急道:“我并未背弃于你,若明日过后我还有命,哪怕不能留在靖海军,只要裴大哥不嫌弃,我仍愿陪在你身边。”
裴俊颤声:“我与你相伴七年..七年!出征同去,归乡同还,同舟相随,并肩相伴..之前总以为你我之间的情义最是深厚,可今天你哪怕离开靖海军也要为他正名,便是一切都变味了..”
徵羽看着裴俊冰冷的眼神,十分酸楚道:“我想为他正名是真的,可我想留在你身边也是真的。这两者明明我都能争取,为何你非要我舍弃其一呢?”
裴俊的双手一阵刺痛,他忍痛说:“你还不明白吗?因为哪怕你两者都要争取,却总会先争取他的那个。在三生屿如此,他落海失踪是如此,今天还是如此。徵羽,你杀马步乾的时候真的考虑过我们的婚事吗?”
他干笑两声:“还有,身为将军就该忠君卫国,做选择的时候绝不能为了身后一人而舍弃眼前大局。你总说要与我一起好好守护大庆,可你心中已没有靖海军。你念头已起,没资格再做将军,往后你好好保重,好自为之。”
徵羽被这句话狠狠击中,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拉他的衣服:“等等,事到如今,有件东西我必须还给你。”
裴俊回头,见她手里握着一件小东西,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想必是要将自己送她的小金鱼缀饰还给自己,于是挣开她,丢下一句“不必了”决然离去。
=*=
几个时辰后,徵羽被押上内朝偏殿受皇帝亲审,在场除了刑部和督察院的几名重要官员,还有程有炎、裴俊及长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