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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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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朕问你,马步乾是不是你亲手杀的?”

徵羽叩首:“回圣上,马步乾的确是罪臣所杀。”

皇帝怒视:“知法犯法,你为何要这么做?”

“回圣上,马步乾亲口向罪臣承认,万宝号惨案与市舶司之乱皆是他亲手酿成,罪臣要将他绳之以法押上公堂,可他威胁要在公堂上诬陷许康是市舶司之乱的幕后主使。罪臣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下落,眼见他又要逃脱,一时情急才杀了他。罪臣知法犯法,望圣上严惩,但有几句话,罪臣还是要说。”

“说。”

“许康越狱海外是他有错,但万宝号私运阿芙蓉非他所为,而是马步乾背后主使栽赃;他有号令千畿的火蛇印,但在狱中遭受程提督私刑几近丧命时,从未想过用火蛇印的势力伤害大庆土地上的人;他被伽蓝号逼成海寇,不得已打伤被劫掠的渔民却未伤其性命,就算后来组建千畿旗也不曾进犯大庆海疆,市舶司之乱更是与他无关。况且他与我们去从极渊时生死不论、劳苦功高,若不是他,我们根本不可能找到救长宁公主的宝物。许康他沦落至此皆为奸人所逼。还请圣上开恩明察!”徵羽跪地叩首道。

皇帝肃声:“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马步乾背后主使又是谁?”

徵羽抬头,看向程有炎道:“罪臣还未搜集到能呈上来的证据,请圣上再给罪臣一点时间调查此事。”

程有炎道:“圣上,老臣昨日刚刚收到消息,千畿号海寇劫杀大庆渔民,与之合作的谯明岛外商又在交易阿芙蓉,而徵羽却说得恰恰相反,这到底是糊涂还是包庇,请圣上明辨。”

长宁公主上前道:“程大人,你说的消息本公主也收到了,可是本公主今早也收到了另一条消息:劫杀大庆渔民的千畿号海寇已被许康下令正法,谯明岛的佛郎机外商也已被他劝离,去往安柔海域的飞琼岛了。”

她转向皇帝:“父皇,由此可见,许康其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故徵羽所言非虚。父皇若觉得千畿旗是一隐患,何不派人前去谯明岛谈判,招他归降大庆?”

“招降许康?”皇帝思忖。

长宁公主点点头:“不错,许康曾是大庆官商,于我也有救命之恩,万宝号之事民愤四起,其中恐有冤屈。若父皇愿以重启此案作为条件之一,趁千畿旗在东海根基未深时悄悄派人前往谯明岛,招降许康的胜算便更高一筹。”

皇帝沉思之际,程有炎立刻上奏:“圣上,公主所言确实不无道理,可若要招降,有件事老臣仍是忧心。许康乃已故东璃大海寇沧波昼之义子,这沧波昼早年化名‘经海年’来大庆做生意,表面上在开荣阁本本分分,背地里却在海上杀|人越货,在挽袖山造船厂私造船队,还将他乌岳泉号上十四个臭名昭著的长老带到大庆藏了起来,一藏就是这么多年。许康受沧波昼八年恩惠才有今天,乌岳泉号的万恶行径他耳濡目染,即使藏得再深本质上还是海寇之子。老臣怕他终有一日会如他义父那般行不法之事。故老臣以为招降此举风险极大,望圣上三思!”

裴俊在旁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皇帝眼神复杂,沉默许久道:“本案且歇片刻,稍后再议。”说着,他揉着太阳穴走出偏殿。

一个时辰后,审理继续,皇帝似是好好休息了一番,他朗声问:“徵羽,你愿意去谯明岛吗?”

徵羽大喜:“回圣上,罪臣先谢过圣上恩典,谢圣上愿再给罪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罪臣愿以代罪之身前往谯明岛,招降许康。”

皇帝表情微妙:“既然如此,你就现在签了这军令状,签完便可出发。”

军令状?招降谈判签这个做什么?徵羽心生疑惑。

尤公公将状子呈给徵羽,她仔细一看,这军令状上赫然写着,命她即刻带兵前往谯明岛肃清千畿旗,七日内必须带回许康人头,如若不然,便要连靖海军上下一同重罚,包括靖海军的统帅裴俊。

她抬头望去,程有炎的嘴角果真微微上扬。一定是他的主意。

皇帝肃声问道:“怎么,你是不敢签,还是不愿签?”

徵羽冷静下来,沉声道:“罪臣以为,圣上派罪臣前往谯明岛是去与许康交涉、招他归降,并非是要拿下他的项上人头。”

长宁公主听之亦朱唇惊启,惧诧之色溢出双眸。

徵羽叩首跪道:“圣上三思,千畿号并未主动进犯大庆海疆,劫杀渔民的贼寇也已被许康下令正法。谯明岛本就是大庆与东璃的分界,几十年来归属仍未清晰,东璃与我大庆本就是表面和谐,市舶司之乱后关系更加紧张。千畿号驻守此地,若贸然出兵,东璃便会借口反攻,后果不堪设想。若如长宁公主所言前去招降、好好谈判,此事定有转机。无论如何,罪臣始终相信许康的为人,他绝不会带领千畿旗行伤害大庆之举。”

皇帝龙颜大怒:“你果然不敢签军令状,朕要是真的派你去谯明岛,没有这军令状,你有兵力,许康有火蛇印,你二人还不反了?”

徵羽再次叩首:“圣上息怒,罪臣绝无谋逆造反之心!”

“你要是绝无谋逆造反之心,现在就把军令状签了!”

长宁公主连忙央求道:“父皇息怒,徵羽绝不是您想的那样!”

“你给朕退下。”皇帝命令道。

长宁公主跪倒在地:“儿臣不退,徵羽陪儿臣从小一起长大,徵羽为人如何儿臣比谁都清楚,求父皇想想徵羽的好,想想从极渊,不要降罪于她!”

“来人,把公主带下去!”皇帝一挥手,两个侍女上前拉起长宁公主,公主挣扎半刻,还是被拉至殿外。皇帝使了个眼色,殿门便被关上了,只听长宁公主在外大呼“求父皇饶徵羽一命!”,余音不止。

皇帝盛怒未消,指着徵羽斥声道:“朕问你,你是不是执意要为那个反贼说话?朕给你两条路,你要执意如此,朕立刻处你军棍将你革职,逐出靖海军贬为庶民。你若承认自己是被他一时蒙蔽,就签了这军令状,即刻带兵去谯明岛剿灭千畿旗,七日之内把那反贼的人头带回来,马步乾一案朕便会考虑让你将功折罪。”

徵羽心灰意冷,闭目沉思片刻,睁眼面对皇帝,抑声道:“徵羽在靖海军一十七年,自问对圣上、对大庆心中无愧,也绝无谋逆之心。圣上要罪臣签的军令状,若不能带回许康人头,便会累及靖海军上下兄弟、累及裴大将军。靖海军对徵羽有幼时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如今我愧对裴大将军的情意,怎可再连累多年袍泽?可许康的确尚有冤屈,罪臣不能允许他背上莫须有的污名,亦不能放弃为他正名,此不为情,只为心中道义,为一个公正。”

皇帝雷霆拍案:“大胆徵羽!你口口声声说靖海军对你恩同再造,这么多年,裴俊精心栽培你,朕一次又一次重用于你,你却说朕有失公正?你作为靖海将军不肯出兵肃清海患,更是公然为一个私造船队的逆贼、东璃大海寇的义子正名,你就是这么报效大庆的?”

徵羽注视皇帝道:“皇恩浩荡,但罪臣心中有惑,日日在牢中思过却无法抉择。今日忤逆圣意不肯认错,自觉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违抗命令不愿带兵,亦不配再做大庆的靖海将军,故请圣上下旨发落,即刻将罪臣罢免。”

“你还是要离开靖海军。”裴俊悲痛难忍,心中呼道。

皇帝听此,盛怒难平:“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朕就成全你。来人!靖海将军徵羽知法犯法私自处决疑犯,抗旨不遵拒签军令状,冥顽不灵全无悔改之心,即刻革去将军一职,军棍重杖三十,没收全部田宅家产,逐出靖海军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入朝为官!”

“罪民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徵羽重重叩首在地。

申时,徵羽被带至刑地,依圣旨穿上先前御赐的花蟒袍受刑。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由粗重枣木制成的包铁军棍重重落下,徵羽后背生疼,她立直身子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第二杖,徵羽紧闭双目,咬紧牙关。

第三杖,身子晃了晃,又重新跪直。

第四杖,裴俊、长宁公主与靖澄已经赶来,只是被拦在场外不得上前。眼睁睁看着那杖重棍狠击在她身上,三人皆心痛无比。

第十杖,她的额头起了大片虚汗,身子歪歪扭扭,后背的剧痛传遍全身,蟒袍上渗出片片殷红。她努力回想在景明号和将军府与众人对酌之情形,心中不断重复:一路同行,荣辱与共。

...

第十五杖,军棍打穿蟒袍,露出鲜|血|淋漓的皮|肉。徵羽视线模糊,仍坚持着立起身子。想起初穿这件蟒袍时的紧张欣喜,想起要与裴俊共同守护大庆的誓言,此刻只剩万般苦涩惋惜。

未等直身又是一杖,虚脱的身体重重伏倒,缀在前襟的小金鱼从蟒袍上脱落,被震出一丈之远,翠玉做的鱼身登时被摔成两截。裴俊远远见此,揪心皱眉,他握紧面前的栏杆,手心却再度刺痛,几乎令他踉跄。

...

第二十杖,天空下起冰雹,大小不一的冰块从天而降砸在身上,有些冰块带有棱角,刀片般划向绽开的皮肉。徵羽疼得浑身战栗,她握紧拳头,咬着破裂的嘴唇再次强撑起来。

“我心中有惑,无法抉择,既负了大庆君恩和裴大将军的情意,也没能替许康正名,我什么也没做对,连老天都要罚我..”她心中断断续续道。

此时,冰雹越下越密,监刑官喝令:“快,给我快点打!”

她还未喘气,施刑者便加速行刑,徵羽口吐鲜血,被打得直不起身,只能攥紧拳头强行忍耐。狠厉的力道一杖杖落下,疼得她将指尖深深戳进掌心,几乎刺穿骨头。

“这可是重杖,是包铁的重杖,她会没命的!”长宁公主声嘶力竭地哭道,靖澄暗念净心咒与解厄令,可军棍太密太快,咒语并非仙法,他也救不及她了。裴俊背过身去捂住耳朵,双眼簌簌泪下。

...

第二十八杖,骨头|快碎了。

第二十九杖,徵羽连吐几大口血,四肢抽搐,再也握不动拳。

第三十杖,她失去痛觉。

“杖毕!”

施刑者离开场地,长宁公主等人冲进来。

徵羽趴在地上,背后的蟒袍已被打得稀烂,破碎的布料混着血|肉,触目惊心。

“徵羽,徵羽!”长宁公主见此情形不敢动她,靖澄立刻为她念起解厄令,裴俊赶到她身前,跪倒在地等待她恢复意识。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开了。

“徵羽,你快醒一醒!我带你回公主府,回去疗伤!”长宁公主哭道。

“谢..谢长宁,不,不要。”徵羽张开双唇,勉强发声。

她抬眼,见裴俊跪在身前双眼红肿地看着自己,便竭力说:“裴,裴大哥,我对不起你..”

裴俊望着她,双眸湿寒又滚烫,一开口竟哭了出来。

“止雨,你现在必须马上上药,公主府是最合适的地方,你就听长宁的,我们立刻回去疗伤。”靖澄急促道。三十下包铁重杖太过凶残,徵羽伤势严重,若不尽快疗伤恐落下残疾危及生命。

徵羽蹙眉:“不,我要,我要..”

“你要什么?”靖澄问。

徵羽喘两口气,艰难道:“铭澄刀,流光寺。”随后便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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