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悠悠卸刀情已尽,春雨绵绵折柳憾难绝】
阳光穿过绿林,照进半开的窗缝,洒在额头上。
徵羽醒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头顶斜上方是陌生的房梁,床头放着一只匣子,四周桌椅虽然老旧却干净整洁,屋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她支起手臂,肩胛却一阵剧痛,她倒吸一口气又试两次,这才完全坐起身,又觉整个后背、后腰和双腿都在生疼。
她好不容易找到个不那么疼的角度坐稳,却吓了一跳——一只精瘦大狗正趴在榻下,见她醒了,立刻大声吠叫起来。徵羽认出这只大狗,刚要喊它名字,外屋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向这里走来。
“止雨,你醒了?”
“阿澄,是你。”
靖澄从外屋进来欣慰道:“小虚一叫,我就知道是你醒了。”他坐来榻边,小虚也朝徵羽热情地拱来脑袋,靖澄刚要把它挡开,徵羽却笑着拦住,伸手在小虚头顶摸了一把。
靖澄面露喜色:“你终于醒了。两天两夜,可把我们吓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徵羽动动身子感受了一下:“死不了,就是伤筋动骨要废一段时日。这里是流光寺?”
“你昏迷前非要来这流光寺,我们就把你送来了,这儿是寺里的一处别院,幽静得很,你就安心住着。长宁给你带了上好的药膏药材,还有我的净心咒和解厄令,你放心,不会落下什么病根的。哦对,还有这个,也给你拿来了。”他打开床头的匣子,铭澄刀躺在里面。
“谢谢你们。”徵羽取出铭澄刀看了好几遍,牢牢抓在手中。
“对你而言,这把刀是不是很重要?”
徵羽看着他秋月般的眼眸,点点头。
“嗯,我听说,这是裴大将军送给你的。”
徵羽不再看他,低头问道:“这两天,他还好吗?”
靖澄摇头:“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会好?只是他接到紧急军务,这两天无暇亲自过来。”
她心中酸楚,放下铭澄刀:“阿澄,谢谢你。长宁呢?圣上有没有责罚她?”
“原本这两天她带留晚和淡秋来给你上药换药,却被圣上发现了。你的事圣上正在气头上,所以关了她们的禁闭,也不准公主府任何人来流光寺。所以今天,裴俊府上的侍女会来给你更衣换药,现在房门外守着的也是他府上的亲信。”
“原来如此,这回可真是拖累公主她们了。”徵羽自责道。她想到什么,伸手一摸脖子,那东西还挂着,她一抽,从衣襟内取出薄荷香毬。
靖澄问:“这是何物?为何把一只香毬挂在脖子上随身带着?”
徵羽拿起香毬,先是一晃,听见声音,而后打开,将里头东西倒在手心一看,这才安心。
“你这儿有一个?”靖澄吃惊,“原来是这个宝贝,难怪你要紧张。既然你有这个,我来用它帮你疗伤,你会好得更快。”
徵羽连连摇头,迅速将耳坠放回香毬:“不行,我不能用,这个要留给裴俊。”
靖澄沉默无言,他明白这其中的因果与利害关系,也深知在天牢那晚,裴俊坚持从手臂中取出慈悲之泪去救许康,这其中也有自己的责任,于是道:“那我帮你带给他,然后帮他放回去?”
徵羽想了想:“这次就让我亲手交给他吧。”
“也好。”
徵羽将香毬收回衣襟,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灵犀木来。她一愣,心慌道:“留晚和淡秋给我上药更衣时,公主在不在旁边?”
靖澄神色暗淡:“在。”
她心一沉:要是长宁看见靖澄送她的灵犀木在我这儿也有块一模一样的,该作何感想?又问:“那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了,我都告诉她了。”
“都告诉她了?长宁还知道什么了?”
“她知道你我两家的渊源,她也知道,我不是大庆远郊的隐士了。”
徵羽先是紧张,心中波澜万丈,又是百感交集,最后归于平静:“瞒她这么久也有我的不对,不过她都知道了也是件好事,况且我已不是朝廷的人,不会叫她为难,也不存在什么欺君之罪了。只是阿澄,你们之间还好吗?”
靖澄盯着她手上的灵犀木:“我瞒她是我的不对,但你瞒她只是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为了家乡的安全。你放心,有朝一日她会想明白的,我也会好好补偿她。”
“也好。”徵羽默默收起灵犀木。
靖澄关切:“养好伤后你打算做什么?一直留在流光寺吗?”
徵羽看向榻边的光点,顺着那光束看向窗外,惊蛰过后万物复苏,今日天气回暖,阳光甚好。她望着外面的林子道:“以后做什么,等养好伤再想吧。从前在军营战场日日习练、常常拼杀,如今我只是一介庶民,无权无势,身无分文,元气大伤,武功也没恢复。在这山上的流光寺每日洒扫,吃斋念佛,远离尘嚣,倒也轻松畅快,这样的日子,我也想好好体验一回。”
靖澄支持她的想法,可也暗暗为她感到惋惜,他虽不是看重名利之人,但想来原本威风凛凛的靖海将军,手提长刀气势如虹,现在却一身重伤栖身山寺,如此年轻,本领抱负却再难施展,便觉唏嘘。
他忍不住说:“止雨,你为许大哥做的这些,他知道吗?我听说号令千幾旗者一男一女,许大哥身边..”
徵羽轻轻一笑:“是郑保儿。许康曾是挽袖山造船厂的秘密厂主,而郑保儿身为造船厂掌事却不知他这重身份。一方面忠心追随厂主多年,另一方面与开荣阁许大掌柜也有交情,如今她知晓这二者实为一人,自然死心塌地。有她在许康身边,我更放心。”
“可你为他被逐出靖海军伤重至此,不该让他知道吗?”
“阿澄,我被革职受刑不只为了他,我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外面那些人口中的私情。”
“我知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靖澄无奈微笑。
又过三日,徵羽能下床走走了,便每日清晨来到屋外给门前的草木浇水。吹着初春微寒的小风,看着晶莹的水珠细密均匀地铺在宽大的叶片上,她身子舒展,内心也感安宁。至于后园那座流水潺潺的假山和那几棵尚未开花的树,她偶尔会去短暂地走一走。
这天,她正在洒扫,听见不远处守门的亲信喊了声“见过大人”,她回过头,看到了裴俊。
他一身便装,发髻高束,身后佩剑,脸上还有些模糊的黑色脏污,应是直接从大营过来的。他朝这边看过来,缓缓走近,她才看清他脸上那些黑色不是脏污,而是未剃净的须髭。
同袍七年,这样潦草的须髭徵羽只见过两回。一回是五年前与安柔一战,她与裴俊潜入敌船获取情报,为了冒充安柔士兵,她将脸涂黄,把头发剪短,裴俊则提前蓄须数日,还特意用皂角灰把胡须变得干燥蓬松,更贴合安柔人的样貌。徵羽见此模样觉得滑稽,又不敢当面笑,只得背过身去小声偷笑。
另一回是三年前与东璃一战,靖海军粮船被烧毁大半,又被东璃国师的楼船阵术包围,死守七天七夜后裴俊决定率领众人突围,拼死一搏。险胜回营的路上,徵羽才注意到大家都已乱髭覆唇,尤其是裴俊,面颊下巴已长出下垂的短须,竟与落子楼中扮演方士的小生有些相似。徵羽又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不过她没有背过身,只是捂住嘴,露出笑嘻嘻的眉眼。
这一回,看着他脸上逐渐失序的须髭,她再也笑不出,只觉心酸。
徵羽朝他作揖:“裴大..裴大人。”
裴俊听了,面色不大好看:“你不必如此。”
“我现在是庶民,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徵羽低头道。
裴俊的脸更加惨白,问道:“伤势如何?”
徵羽抬抬胳膊:“能动,能走,过段日子就能恢复。还要谢过裴大人派人来流光寺照顾我。”
他看看她:“你的随身佩刀怎么不戴?”
徵羽笑笑:“这里全是不问世事的出家人,哪需要随身带着武器?况且我身无分文,也没有美若天仙,除非是从前在朝堂上得罪过什么人来找我麻烦,比如程有..”她突然不说下去了。
事到如今,谁都不想无端再提那些事。
裴俊眼神复杂:“我以为你要铭澄刀,是还想随身带着它。”
徵羽反应过来:“铭澄刀在屋里,就在我床头,等伤好了我还是会佩上它的。”
毕竟是裴俊送给她的。
林中起了凉风,徵羽招呼裴俊进屋,给他递过茶后问:“你的手还好吗?”
裴俊淡淡答:“无妨。”
徵羽道:“对了,你从前送过我铭澄刀、满天星和小鱼儿,还有很多东西..我还从来没送给你过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朴素的香包。
裴俊眼中一震。
“裴大..裴大哥,这个送给你。”她把香包递给他。
一团悠悠的暗香飘来,是裴俊很喜欢的气味。
“龙脑香?”他喃喃自语,但未伸手去接。
她只好把香包放在他手边,又把手缩回去,道:“是的,龙脑香,还有——”
裴俊叹道:“你我之间的婚约已经..为何还送我香包?”他仍未去拿。
徵羽心一凉,这才明白他可能再也不需要她了。要是这时候贸然告诉他里面还有那样东西,恐怕他更不肯收。
“裴大人,有急函。”门外传来亲信禀报。
“知道了,我马上来。”他起身,看了看香包,看了看徵羽,拿走了香包。
徵羽松了口气,将他送到门口。
裴俊转身道:“不用送了,这个院子有我府上的侍女和亲信,有什么需要你就和他们说。”
“好。这个香包回去之后一定要打开看看,除了龙脑香还有一样东西在里面,是..很珍贵的东西。”徵羽叮嘱道。
裴俊应声便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