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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过后,春分之时,天气逐渐温暖舒适,流光寺别院里新枝抽芽,亭台假山处的花树生出毛茸茸的花序。徵羽的身体恢复了六成,每天清晨都在院中练一柱香时间的拳。今日春风和煦,练完拳,微微出汗后精气神更是好转许多。用过早膳,徵羽兴起,披上外袍决定去流光寺的前院散散步。
经过偏堂时,她习惯性地走进去,为牺牲的靖海军兄弟们上了柱香。停留片刻后,她来到正殿向天后娘娘像行礼。
“请问师父,长明灯在哪里点?”身后一个细锐的女声问道。
“从这里走出去,右边的偏殿门口就是。”
“多谢师父。”
“阿弥陀佛,姑娘慢走。”
徵羽回身,见一个身形娇小的黄裳背影正走下正殿的台阶,她发髻上的小鱼儿幽幽晃动。
甘愿?
她克制住喊她名字的冲动,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甘愿走到偏殿门口,向另一位僧人请了盏长明灯,跟着那僧人走进殿内。徵羽站在门外不敢迈入,不一会儿,那僧人独自出来了,徵羽躲到柱子后面。又等了很久,甘愿也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泪痕,这时有几位大婶路过偏殿,其中一位见了甘愿立即关切道:“哎呀怎么是你啊?”
“刘婶。”甘愿对她打了个招呼。
“唉..小甘愿呐,你这是来给你家公子..”那大婶拿出手帕帮甘愿擦掉双颊的泪印。
甘愿点点头,大婶怜悯地看看她:“唉..快回去吧,你也注意身体啊。”
“嗯,刘婶也是。”甘愿应声离开。
她走远后,几位大婶小声议论起来。
“哎她就是那个,水师提督府上的小丫鬟呐?跟着程公子的那个?”
“是唉,我去慈悲医馆经常能遇见她陪她家公子拿药呢,最后几次见到他们的时候,那个程公子面色的确十分不好,唉..年纪轻轻可惜的了。”
“哎你说啊,那位提督大人也真是可怜,他之前不是有两个亲生儿子嘛,都是年纪轻轻就不在了诶,这个程公子啊虽然是养子,又这么早就走掉了。你们说那位大人是不是克子啊..”
“啊你可别乱说,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咯。不过就算是养子,程大人对这个程公子也真是不错的咯,还把他厚葬到他们程家的家族墓园呢。”
“啊?养子也能进当官的家族墓园啊?”
“可不嘛,那位提督大人不错的,从前他府上的管家死的时候啊也进了那个墓园呢。”
“真是个好人哦,可惜了,到这个岁数了三个儿子居然都没了诶..这世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几位的声音渐行渐远,徵羽呆立了一会儿,走进供奉长明灯的偏殿。
殿内的长明灯不说上百也有数十,整整齐齐供在佛像面前,靠近时会有些热。每盏灯旁都有一个牌位,徵羽花了些功夫从袅袅烛光中找出程禾的名字,只见他的牌位下摆着一颗石榴和一只桔子。
“程禾,你还是走错了路..”徵羽嗟然。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那道牙印已经完全消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仿佛程禾从来没出现过。
她站了一会儿,为程禾点上一柱香,望着他的名字说:“程禾,希望你在天上不再怨恨、不再痛苦,下辈子做个快乐无忧之人,健健康康,自由自在。”
走出偏殿时,天空飘下绵绵细雨,徵羽回到后院的屋子翻找了一会儿,问侍女要来一顶帷帽,借来一匹马。
“姑娘可是要出行?”侍女问。
“嗯,我要出去一趟。”徵羽戴上帷帽。
侍女又问:“姑娘的伤还没有痊愈,可是要下山?现在下着雨,不如我先去雇辆马车,然后来接姑娘吧?”
徵羽微笑摇头:“多谢你,不过这点雨不要紧,马车也不必了,我自己骑马就行。”
侍女犹豫地问:“那姑娘的佩刀,可要带上?”
“带。”徵羽拿上铭澄刀别在腰间,踩着提前备好的马凳上了马。刚上去时伤处还有些疼痛,她适应了一下,对侍女道:“你放心,天黑前我一定回来。”说完缓缓坐在马背上出门了。
程家墓园坐落在大庆皇城西边的远郊,从流光寺下山要先从东城门进入皇城,穿过一整条长街集市,再由西城门出去。快到程家墓园时刚过正午,绵绵细雨跟了她一路,到了此地下得更为频密,蒙蒙乌云将初春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她将马拴在路边的柳树下,来到墓园的门口被守园的侍卫拦下。
“你是何人?”
“我是程禾公子的朋友,前来祭拜他。”
“朋友?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徵羽掀开帷帽:“我姓颜。甘愿姑娘也认识我。”
两个侍卫一听,将她打量一番,盯着她腰间的佩刀小声议论道:“看来她就是甘愿姑娘说的那个人。”
于是将兵器一横,对徵羽说:“甘愿姑娘交代了,除了她,任何女子不得前来祭拜程禾公子,尤其是腰上别了红色佩刀、声称认识甘愿姑娘的女子。你请回吧。”
“好你个甘愿,就这么恨我?”徵羽既好气又好笑,只好离开大门。
她牵起马沿这排柳树缓缓地走,不知不觉绕到墓园后方。此处被高栏围住,好在没有守卫,徵羽走近高栏朝里面望去,园中树林高耸,茂密的枝杈间依稀可见几块墓碑。
先前在流光寺对着刻有程禾名字的长明灯,徵羽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然,有几分伤怀、几分惋惜。现在见到程家墓碑,虽只是远远从背面一瞥,连刻的名字都没见着,但想到大半月前,程禾还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控诉命运不公,此刻却已长眠此地再也不能发声,她鼻子一酸。
细雨下个不停,空气逐渐湿冷,徵羽折来几根青翠冒尖的柳条,拢成一束放入高栏之内。她摘下帷帽,对着碑群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程禾,对不起!”
兴许是雨下太久,周遭起了雾气,她默然伫立雨中,眼前模糊。
雾气之中,垂柳之后,有人远远看她。他一手撑伞,一手拿张展开的信纸,他缓缓举起信纸,细雨微斜沾湿了上面的字,雨点从“程禾泣血顿首”几个字上氤氲渗开。
“原来信上都是真的,原来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长呵一气,扯下腰带上的龙脑香香包,连同那张半湿的信纸攥在拳头里,转身离去。
回程途中雨小了不少,天色放晴,路经城中的慈悲医馆时,徵羽望着那块牌匾不由地拉起缰绳。她下了马,鬼使神差地走进医馆,里头的药味比先前浓烈不少,亦难闻不少,馆内似乎多了不少病人,柜台前甚至排起长队。
“不好意思姑娘,让一让。”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避开一看,是早上在流光寺与甘愿寒暄的那位大婶。
徵羽上前问道:“大姐,请问今天医馆怎么这么多人啊?”
那大婶回头看看她:“姑娘你不是来看大夫的啊?”
徵羽摇头。
大婶忙说:“哎哟既然没有不舒服就赶紧走吧,这两天人多,不要染了病气噢。”
“什么病气?”
大婶奇怪地看看她:“不就是温病咯,冬天刚过,春天刚开始,往年这个时候不都是温病流行嘛?哎不说了,我还要给我老伴拿药呢,姑娘你赶快回家吧。”
“喔,谢谢大姐。”徵羽若有所思地放下帷帽的帽帘,恍恍惚惚走出慈悲医馆,望见对面卖黄金糕的铺子,又出神地四顾一阵。
是啊,柳树都抽芽了,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也对,甘愿也不会来这里了。”她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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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明岛比大庆晚几日入春,消息也来得晚一些。
万宝楼中,许康展开来信,瞠目结舌。
郑保儿正坐一旁喝汤,见他神色不对,遂问道:“怎么说?”
许康摇摇头:“完了,完了。”
郑保儿放下汤勺,接过许康递来的长信一页页看完,大惊失色:“徵羽竟然..”
“是我害了她!”许康懊恼道,“她向来最想升官封侯、报效大庆,竟为我的事受下这么重的罪。这个裴俊怎能铁面无私到这种地步,居然一点都不肯包庇她?”
郑保儿想了想:“莫不是因为他们二人大婚时的那封绝笔信?可徵羽不是那样的人,裴大将军不会错信了小人吧?”
“不管裴俊有没有错信都太迟了,圣旨已下,徵羽已被贬为庶民,此生都不可再入朝做官。明知不是程有炎的对手,还要为我报仇申冤,倾其所有,她自己却什么都没了。我这就给靖澄弟弟回信,我要回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许康拿来纸笔,郑保儿帮他研墨。
正当此时,千幾旗的手下匆匆来报,说是在谯明岛海域观察到一支船队,许康一听具体描述,神情更加焦灼。
欲知那船队有何来头、所为何事,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