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澄一向不爱凑热闹,哪里知道这些。二人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干脆出外询问那裴俊的侍女与侍卫,这才得知,一个月前正月廿六那天,城中的确有一场特别的活动——藏馐食肆的流动品酒宴。
二人回屋后,靖澄小声道:“那队东璃官商正月廿四入住安远驿,他们一定参加了廿六的品酒宴,出展了东璃的酒,城中刚开始流行温病之时他们又离开了,怎么会这么巧?”
徵羽神色凝重:“如果许康没有看错,那支挂朝颜旗的东璃船队的确是裴大哥查到的那队东璃官商的话,他们来大庆的任务也许就是这场流动品酒宴。阿澄,我有个大胆的怀疑,现在还不敢贸然说出来,所以一定要亲自去城中查证,我随你一同下山。”
见她执意要去,靖澄只好答应:“好,不过城中有温病,记得把帷帽戴上。”
徵羽又问:“还有一事,我已将装有慈悲之泪的香囊交给裴俊,不知他有没有找你施咒?”
靖澄摇头:“他未提此事,不过今早我去见他时询问过他的伤势,他拿剑已经没有问题了,应当是没有大碍。”
“是吗,那就好。阿澄,我们下山吧。”徵羽拿起帷帽,随靖澄一同上了马车,往山下赶去。
再次来到皇城,景象与几天前大为不同。走进东城门时,街上许多人以帷帽或罗巾遮住了脸,靖澄也将口鼻遮住。商量一番,靖澄决定帮助徵羽调查,于是二人分头行动。
徵羽来到慈悲医馆,前来替家人取药的人已排起长队,经询问发现,这些人家中的病患果真都在一个月前参加过藏馐食肆举办的流动品酒宴。徵羽急忙赶往藏馐,兰萱伯一见着她,惊讶道:“大..”
“兰掌柜,以后叫我颜姑娘就好。”徵羽微笑道。
兰萱伯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颜姑娘今日来是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啊?”
“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兰掌柜,还请兰掌柜寻个方便之处说话。”
于是,兰萱伯将她带进雅间,边看茶边说:“前阵子听说颜姑娘出事我们都非常震惊,许大掌柜从前也常来这里喝酒,我看得出他是个好人,万宝号那事我们都不信是他做的,那马步乾可就难说了啊。只是可惜了颜姑娘..”
徵羽淡淡笑道:“谢谢兰掌柜如此相信许康。对我而言这些事已成定局,我只是遵从本心,谈不上可不可惜。”
兰萱伯笑笑:“是啊是啊,遵从本心就没什么好可惜的啦。对了颜姑娘,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呀?”
徵羽问:“一个月前正月廿六的流动品酒宴,是兰掌柜您亲自操办的吗?”
兰萱伯笑呵呵答:“是啊,那流动品酒宴是我亲自安排在藏馐的呢,我们藏馐食肆上上下下为此忙碌了大半个月呢。”
“那些来参展的外商也都是您亲自联络邀请来的吗?”
“来参展的大多是安柔和东璃外商,除了他们本地的酒,他们还会带些佛郎机的西洋酒之类的。当然,这些外商都必须是有咱们大庆市舶司勘合的官商啦,我是安柔人,安柔那边的官商自然是我来联络啦,东璃那边嘛我不太熟悉,不过还好有喜妃酒楼的闻掌柜,他帮了不少忙呢。”
“闻掌柜?你是说所有东璃的官商和从东璃带来的酒都是由闻掌柜负责联络邀请的?”
“是啊,”兰萱伯品了口茶,“其实流动品酒宴这个主意一开始啊,还是闻掌柜提出来的呢。我呢刚来大庆没多久,碰到上元节呢就想办场品酒会,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闻掌柜说不如改成流动的,不邀请固定宾客,而是让大家都站着走着,这样一来全城老百姓都能尝尝外面的酒,薄利多销,客流也大,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徵羽不解:“上元节?可上元节是正月十五,为何这品酒宴到正月廿六才办呢?”
兰萱伯叹声道:“就是说啊,我想的也是在上元节办,但闻掌柜说联系好的东璃官商廿四日才能赶来,所以只好拖到廿六日。不过幸好新春刚过不久,没有影响这次的生意,整个品酒宴还是很热闹的,我很满意,哈哈。”
徵羽陷入沉思,兰萱伯问:“对了颜姑娘,廿六那日你也来了吗?”
徵羽歉意地笑道:“当时公务缠身没能来给您捧场,实在抱歉,没能体验到那日的盛况实在是遗憾,兰掌柜可不可以再给我多讲一讲那天的情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兰萱伯一听此话笑逐颜开,乐呵呵地给徵羽描述起那天的盛况。
临走前,徵羽对兰萱伯作了个揖,叮嘱道:“今日有劳兰掌柜了,城中温病盛行,兰掌柜要多多注意、保重身体。”
“一定的一定的,颜姑娘也保重啊,下回再来喝茶!”兰萱伯回揖道。
一个时辰后,徵羽与靖澄在东城门汇合。
二人来到城门外一处僻静之地,靖澄道:“安远驿的小厮说,那队东璃官商来这里的一个月里,除了正月廿六参加过藏馐食肆的流动品酒宴,好像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他们特别喜欢吃喜妃酒楼的饭菜,隔三差五就让驿馆的车夫载他们去。”
“又是喜妃酒楼?”徵羽凝眉道,“藏馐的兰掌柜说,流动品酒宴这个主意是喜妃酒楼的闻无由出的,参加的东璃官商也是他邀请来的。据我所知,喜妃酒楼会偷偷向贵宾提供阿芙蓉粉,而东璃国师的伽蓝号曾私运阿芙蓉来大鸿码头。”
“可阿芙蓉与这次的温病有何关系呢?”靖澄问。
“这两者不一定有关,但闻无由与东璃官商之间必然早有关联,”徵羽忧心道,“我问过去慈悲医馆替家人取药的那些人,他们家中的病患一个月前都去过流动品酒宴。阿澄,我怀疑城中的温病恐怕不是春季常有的那种,而是疫毒。”
靖澄讶异:“疫毒?你如何判断?”
徵羽低声道:“只是怀疑,还不能确定。史书记载百年前曾有异族攻打旌国未遂,便施投毒之法,使得旌国大疫,损兵折将,险被攻破,这情形令我联想到如今的大庆与东璃。”
“我在家乡时只知旌国是宁国的前朝,曾在如今大庆这片土地上辉煌百年,连安柔人都要渡海前来朝贡,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兰萱伯跟我说那天东璃摊位的生意最好,大部分客人都争着挤着要去喝他们的酒,最后也都喝到了。大庆各处水源都有官府守卫把守,要想直接投下具有传染性的疫毒或中毒动物的shi体可能性不大,假如这种疫毒必须通过水来传播,品酒宴的酒水便是最佳渠道。”徵羽推断道。
“那该如何,要真是疫毒相隔一个月才发作传染,城中岂不很快就有更多人发病?”靖澄十分忧心。
徵羽说:“现在病患们服的药全是对付寻常温病的,对疫毒效果甚微,此事影响甚广,要想尽快控制局面须得借助官府之力。第一件事,就是查明流动品酒宴的全部宾客名单。”
徵羽立即写下一封信,托靖澄交给裴俊。次日,靖海军与市舶司便开始调查各自府上是否有人去过流动品酒宴,这项调查很快也在水师营、陆路营等各大部秘密展开。令人不安的是,各部皆有在正月廿六参加过流动品酒宴的人,而这些人的身体已陆续开始出现不适。
=*=
这边厢,谯明岛再次收到来信,许康来回看了几遍靖澄对大庆城中病症的描述,又找来玉长老确认一番。
“对上了,全对上了..”玉生泉惊诧不已。
“如靖澄所说,昨晚大庆城中已出现第一个药石无医的病患,那人临死前面色青紫,是呼吸衰竭而亡。更巧合的是,徵羽怀疑这次的温病是由一个月前的品酒宴引起的。”许康凝眉道。
郑保儿问:“一个月前?你曾说你义父最后一次去见夏沐昭云之后,相隔一个月才开始咳嗽的。如果徵羽的怀疑没错,那你义父的病症会不会与如今大庆城中流行的病症所属同源?”
玉生泉道:“少主,朝颜旗和夏沐昭云都是东璃国师的人,这两件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许康在房中来回踱步,思考良久说:“我早就怀疑义父的死另有隐情,只是还有一点没有说通,大庆城中温病盛行,说明这种病症传染性极高。可当年经宅里只有我义父一人生病,如果是同一种病症,为何我和其他人都没有染病?”
玉生泉道:“我早年还在东璃时听闻民间有一派特殊的炼毒师,相传他们的独门秘法能使毒的特性改变,使得原本毒害一人之毒变为疫,同时散播到数十甚至上百人身上,亦能使毒害数人之疫失去散播之效,只作用于一人身上。”
“天下竟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郑保儿不可思议。
玉生泉补充道:“据说炼成此等秘法所花的时间须得以年计算,且在此期间炼毒师稍有不慎就会被自己所炼之毒夺去性命,因此鲜有人真正见识过他们的能耐,我在东璃那些年也未曾经历过什么疫病之毒。”
许康放下信纸:“若真有此事,徵羽的猜测就是事实,此刻大庆皇城中流行的不是温病,而是疫毒,”他恨恨道,“那么九年前,我义父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夏沐昭云害死的。”
他藏于广袖之中的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