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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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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兵压境烽烟起,有情有义皆赴世】

上回说到,郑保儿带来飞琼岛的一条线索:要解疫毒,就要三颗慈悲之泪。

这第一颗就在许康体内,第二颗被徵羽送给了裴俊,若两颗都能用来化解疫毒,便还差最后一颗。

靖澄和许康同时陷入沉思,心中合计,又同时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地方。

靖澄记得,大庆国唯一的公主最后一次将头靠在昏迷不醒的皇帝身旁,一声一声唤着“父皇”是怎样的场景。晶莹剔透的珍珠一颗颗落在病枕上,触及缎面的瞬间化作一片片无竭的悲哀与无形的祈祷,伴着泣声融进病榻之中。望着她眼中仿若流之不尽的小小珍珠,靖澄的心跟着碎成一瓣一瓣,眼圈也泛出红晕。

“父皇,儿臣这就走了,父皇一定要平安无恙,一定要等儿臣归来。”长宁公主抬头,伸手取下皇帝额上捂得发温发干的帕子,放进盆中浸了凉水,重新拧成一小块长条,叠得平平的,轻轻柔柔地敷在皇帝额上。皇帝双眼紧闭,脸颊发红,嘴唇干白,一动不动。

她最后看了皇帝一眼,用力握了握他滚烫的手,然后扭头对靖澄说:“我们走吧。”

靖澄吸吸鼻子道:“你..你确定吗?真的要走?”

长宁公主站起来,稳了稳身子道:“都城大疫,父皇昏迷,宫中最年长的皇弟已年有十八,朝中急报有皇贵妃与辅政宰相看顾、皇弟辅助。我也暂时命人压了消息,不将父皇病重之事声张给各地王叔。”

“可你若在这个时候离开,朝中之人会不会..”靖澄担心道。

“澄哥放心,昨晚我寻过皇贵妃娘娘,她已帮我向辅政宰相联名拟诏,赋我‘代天寻药’之职,免我落得不顾百姓与皇室安危擅自离国之诟名。至于守城之责,我已交托给可靠之人。”

“可是此去路途十分凶险..”

“澄哥,这是我的国家,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亲自去做。”长宁公主斩钉截铁道。她噙住眼内的光华,动人的双眼闪现出一种肃穆沉重、一种视死如归,是靖澄从未见过的。

“好吧。”靖澄只得去开屋门。

长宁公主跟在他身后,一只锦鞋踏出门槛时,她忽然转身跑回那病榻前,双膝一跪,将头靠在皇帝的肩侧,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耳畔叫了声“父皇保重!”。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屋子。她跟着靖澄一路走出皇帝寝殿,走出长廊,走出宫门,眼泪掉了一路,是两个人的眼泪。

徵羽午间小憩醒来时,留晚已在门外候了一阵,当徵羽披着外袍走出门见到留晚凝重的神色时,脑中还迷迷糊糊在想靖海军大营中挂的那副巡海图,可当她看完留晚递来的长信时,全身都僵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一旁的许康问。

“长宁公主..长宁她走了。”她把信传给他。

许康展开信纸,大吃一惊。

长宁公主没有亲自来和徵羽道别,一来怕她记挂,二来怕她阻挠自己的决定。于是她留下昔日那几句枇杷樱桃论,一再强调徵羽这回一定得听她的,因为她说的就是对的。

“公主殿下去做什么..不要命了?”许康悚然呼道。

郑保儿凑过来,目光投向信纸,想了想,疑惑道:“按康哥说的,去从极渊航程的确凶险,但有靖澄公子在,他一定能保护好公主殿下,他们一定能平安归来。”

许康连连摇头:“神人冯夷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上回我和徵羽去就被他刁难过一番。那从极渊中唯一一颗慈悲之泪可是他的眼睛,他有那么容易交出来么?倘若靖澄独自前往求取,见着冯夷的结果最多是空手而归,可相传冯夷每百年要娶一位新娘,见了公主,万一..万一他的条件是..”

郑保儿也慌了,她看向徵羽,徵羽面如土色。

留晚颤声开口:“颜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临走前命我交给您的。”

这是一只大号锦囊,徵羽迫不及待打开它,里头是一枚玄铁鎏金令牌,赫然刻着:

长宁公主府

奉御节制府兵令牌

留晚道:“公主交待过,这枚御赐令牌不但能统领公主府全部八百精锐,还能参与都城巡防。”

徵羽犹豫道:“可我已经不能..”

留晚立即说:“公主料到如此,今早已派人向宫中禁军、陆路营、水师营与靖海军一一告知。颜姑娘只要拿起令牌,即为公主府八百精兵统领,既可守城御敌,亦可前线助力、调度后备船只,不必担心被人阻拦。”

徵羽拿起这块冰凉凉、沉甸甸的令牌,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害怕长宁公主会被永远留在从极渊。

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众人一看,两匹马一前一后停下来,淡秋下了马,身后还跟着一名公主府的侍卫,也下了马。那侍卫从马鞍搬下一样东西,跟着淡秋走到徵羽身前。

“颜姑娘,这是公主殿下吩咐交给您的。”淡秋示意侍卫将东西呈给徵羽。

是长柄刀。

是她的那把长柄刀。

刀身下还垫着一套盔甲。

徵羽头顶发热,跪下身子一拜:“多谢公主殿下,在下定不负所托。”

她将头发一束,穿起盔甲,拿上长柄刀,看了许康一眼。

许康本有些发怔,见她眼神过来了,转而微笑道:“我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会再次拿起这把刀。”

“靖海军在近海战况危急,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我先行一步。你们千万保重,有事就在靖海军大营外的小亭汇合。”她看看许康,又看看郑保儿,未尽之言,余不一一。

“徵羽,平安归来。”郑保儿上前握住她的胳膊,郑重地说。

“平安归来。”许康注视她道。

“恭送颜统领。”留晚和淡秋作揖道。

徵羽走到院门口,向众人行一大礼,接过淡秋递来的缰绳,风一般地跨上马,对那侍卫飒声道:“出发公主府,点兵。”

二人遂骑马,一前一后冲下山去。

阿远躺在床上,痴痴瞪着房梁发怵。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倒下了,当时那脚夫吓一大跳,赶紧去按他的人中,这一按才发现他浑身滚烫。

他醒来后,那脚夫不放心,将面罩一戴,拉着车将他送回住所,安顿他躺下后,便拉着车离开,不一会儿又送来一只薄薄的药包,说是从附近医馆买来的。

“唉,我身上只得这几个钱,只够买这些了,小兄弟,你自己多保重啊,我先走了啊。”

未等阿远答谢,那脚夫已飞一般踏出屋子,拉起车跑了。

此刻的阿远发着高烧,正责怪自己这么容易就病倒了,还直想“坏了坏了,还没告诉主子货都运出去了,这下也去不得主子那儿了。”

正想着,他胸口发闷,鼻孔的气儿也不通畅,只得勉强直起身来靠坐着。

“咚咚”两声,有人敲门。

随之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名字。

“阿远,阿远在家吗?”

阿远立即下了床,晕晕乎乎来到门口,刚要开门,手却缩回来,向门外道:“主子,对不住,您别进来。”

“怎么了?”许康在门外问。

“主子,我..我怕是染了疫病..”阿远哽声道。

“怎么回事?让我进来看看。”许康急了。

阿远没有开门,许康便跑到窗边,那窗户没完全关好,他拉开条缝儿,却见阿远脸颊耳廓烧得通红正往这儿来,脚步虚虚的,也踏不稳。

“你在房里等我,不要乱跑!”许康说着,匆匆离开。

一个时辰后,和许康一起来的还有热气腾腾的汤药。阿远不让他进门,许康只得从窗户口小心翼翼把药罐放进屋内台子上。

阿远在房中,与窗户口仍是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见了这汤药,眼泪簌簌落下:“主子,对不起,我不让您进来是怕过病气给您..您对我这么好..可阿远再也无以为报了..”

许康微微斥声:“不许讲这么不吉利的话!以后都不许讲,听见没?”

阿远哭道:“可这疫病根本就治不好,没人治得好,城里头那么多人都被老天爷收走了,何况是我这条命..”

“谁说治不好?已经有人找到解药的下落、去收集解药了,很快就能把你们都治好,很快就再也没有疫病了。”许康说着,摸摸自己左侧的肋骨上方,之前从没感受到那处异样的力量,此刻却能感到里头轻飘飘、空荡荡的。

他看着阿远半信半疑的眼神,继续叮嘱说:“这天还不热,罐子里的药你好生保存,够喝两天的。两天之后医馆的人送药上门来,到时你记得到窗台口来接,记住了吗?”

“记住了主子,阿远记住了..”阿远直点头。

许康望着他发红的小脸,语重心长道:“小阿远,坚持住,一定要像上次那样等我回来,记住了吗?”

“主子这是要去哪儿?”

许康深吸一口气:“去做我该做的事。”

“那主子什么时候回来?”

“你放心,很快就结束了,我很快就回来,阿远别担心了好不好?”

“好,我一定坚持住,等主子回来。”阿远擦掉眼泪。

许康点点头,帮阿远把窗户往里推推好、关关严,遂走出小院,对守在大门口的郑保儿说:“我们也该走了。”

于是,他一手握住那伸来的温温柔柔的玉指,另一手攥紧了火蛇印。

二人身后,院中小屋的门悄悄开了,阿远一步步虚弱地走出来,对着许康的背影行了大礼。

“主子,阿远害怕等不到您回来了,阿远在此,叩别..愿老天爷保佑主子一辈子好好的,长命百岁..”

他抱起药罐子,啪嗒啪嗒,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

徵羽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公主府点兵,府中八百精锐早已整装待发,就等她一声号令。

方才那侍卫向她禀报:“颜统领,南码头的后备船只已全部调度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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