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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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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点点头,高举令牌,扬声喝道:“众将士听令,近海危急,随我速速前去支援!”

“是!”

精锐部队浩浩荡荡踏上征程,赶往大鸿码头途中,遇上一个肤色褐黄、浑身尘土、满脸是血的微胖中年男人踉跄前行,挡住了徵羽的路。

“何人挡路,还不速速闪开?”旁侧府兵道。

那男人跌跌爬爬抬起头,见到骑在马上的徵羽,又惊又喜大呼道:“徵羽姑娘,是我,是我啊!”

徵羽定睛一看,认出他来:“兰萱伯?你怎么在这儿?”

正是藏馐食肆的掌柜兰萱伯。

兰萱伯捂着流血的脑袋,朝南边一指:“我有情报,我有情报!”

徵羽率八百精锐赶到码头时,拿起西洋望远镜遥遥一看,近海已乱作一团,她急忙将众人分列几队登船升帆,上了船,又下令将不宜近战的长枪长矛舍在一边,留戴近身武器,并安排弓箭盾牌的位置。这些府兵虽有八百人,却非训练有素的水师,无奈大部分靖海军与水师营的兵力不在此处,疫况之下被钻了空子,好在船上仍有少量经验老道的船员掌舵,且兵器齐全。战船已开,船队以大雁阵形全力向前,迎面而来的不速之客见到这船队,初有些慌,可仔细一看船上皆无靖海军帆旗,遂重新猖獗起来。

那为首的褐色皮肤的矮个子首领叫道:“我就说靖海军不可能在这里,裴俊也不可能在这里,这是哪里临时凑来的队伍,莫慌,给我冲!”

不速之客全速前进,徵羽将手一放:“开炮!”

“轰”地一声,佛郎机火炮直射敌船,火光冲天,对面那敌军首领尚未反应过来,“轰”地又是一炮,海面又翻倒一艘。

“这是什么火炮?距离好远就有这么大威力?”他从甲板上爬起来,目瞪口呆。

“属下不知..以前..从没见过。”他身旁下属战战兢兢。

“是佛郎机造的新式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那帮野人肯定见都没见过。”这边厢,徵羽对身边府兵道。

谢谢许康。她在心里说。

海面上,两列船队很快靠近,两军对峙,徵羽一声令下,将士们搭起锁链长梯就往敌军船上冲去。

那褐肤首领见势不妙,抡起两只大锤就杀入人群,大锤威力凶狠,左右一动便将两名府兵抡翻在地,血溅当场。他再一举锤向前挥去,却被什么东西“邦”地一挡,力道从锤子传向手心,使他顿了一顿。褐肤首领定睛一瞧,一把长柄刀赫然劈来,他双臂一抬,两只大锤“锵”地拦下刀刃,他横起一脚向对方踢去,对方灵敏后撤避开,继而刀刃又向他刺来。他周身一躲,刚要闪走,后肩又是一阵寒风,他抡起大锤将那冒着寒光的刀刃再次挡去一边。

褐肤首领没想到此人如此难缠,混战之中他看清头盔下这人的眉目,有几分熟悉却未着靖海军装束,亦未穿戴大庆国特有的将帅之甲,故一时想不起是何身份。船上开始起火,两拨军队揪在一起,褐肤首领亦与那人周旋缠斗。二人战至船头高台,两只大锤与长柄刀力量相当,甚至略高一筹,首领踩住身后台阶连上几级,向前一个蓄力,大锤朝那人当头砸下,那人横起长柄刀大喝一声,双锤虽被刀刃生生扛住,威猛余力却也逼得那人连人带刀向后仰去。褐肤首领乘胜追击,挥舞双锤往前砸去,怎料那人干脆直接仰面而倒,紧急着腰腹急转,双腿紧贴地面,身子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双臂带着长柄刀截住褐肤首领的双腿,一个用力将他绊倒。褐肤首领头朝下向前栽去,双臂却用力向后一扔,两只大锤朝那人正脸砸来。那人横起长柄刀又是一扛,大锤被挡去两边,那人身子颤了颤,胸口一阵吃痛。正当此时,褐肤首领双手撑地一跃而起,回头朝那人反击,那人眼疾手快,转动长柄刀猛地一刺,不留片刻喘息的机会,长柄刀再用力一捅,刀刃从褐肤首领背后“噗”地穿出,干脆利落。

紧接着,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长刀,双手举刀再一劈砍,手起刀落,褐肤首领的首级已是她掌中之物。

“你们首领的人头在我手上,还不速速投降,给我滚出大庆海疆!”高台之上,长声凌厉,她将长柄刀竖立地面,四下重重一震。

褐色皮肤的将士们听此高呼,皆是一愣,朝高台望去。

其中忽有一人大叫起来:“是靖海将军!是大庆国的靖海将军!快跑!”

“不对,不可能,靖海将军怎会出现在这里?”其他人纷纷惊异。

那人边逃边呼道:“不是裴俊,不是裴俊,是那个女的!”说完,他扔下自己的兵器,一跃跳入海中。

大鸿码头边战事焦灼,东璃精锐船队与东璃国师的朝颜旗合二为一,东璃国师稳坐楼船在阵中作法。靖海军负隅顽抗尚在支撑,主帅船上,裴俊一手持四海承恩剑,一手摇动姑患锁,锁芯发出阵阵紫光,将船队护在其中。不知过了多久,裴俊双手逐渐不支,阵痛从指尖传来,而那紫光却随着疼痛加剧而变得微弱。东璃国师看准时机发动正式进攻,数百只燃烧的长箭全速飞来,靖海军竖起盾牌抵挡,同时向东璃战船开响了第一炮,炽热的硝烟瞬间在海面崩裂。

离此战场数十海里的海面,六十艘千幾旗战船正在守备状态跃跃欲试。许康观察一阵,放下望远镜道:“情况有些不妙,靖海军有两艘战船中了东璃幻术,不知裴俊那姑患锁为何没起作用。现在东璃占了上风,玉长老,赶快准备一下,我们要从后方向东璃国师的船队远程开炮。”

玉生泉面露不安,欲言又止,一面安排手下架起佛郎机炮筒,一面来到许康身后,搓搓手指,还是出声道:“少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许康头也不回,对着望远镜又眯起眼睛。

“一旦向东璃朝廷的战船开炮,就等于告知天下,我们千幾旗与东璃朝廷站在对立面。此事非小,一旦做了便后患无穷,还请少主三思!”

许康放下望远镜,看看玉生泉,又看看身后十三位长老和近百寇众,无人脸上不露出畏惧之色。许康自然知道,他们畏惧的不是自己,而是此战之后的东璃朝廷。

只有郑保儿朝前一步,站到许康身侧,对他点了点头。于是许康朗声道:“我知诸位害怕今日这一炮过后,东璃朝廷会与我们千幾旗为敌,但东璃国师与朝廷向来畏威而不畏德,就算我们袖手旁观逃过一劫,日后万一东璃真的侵吞大庆称霸东海,别说谯明岛,就连那南边的飞琼岛迟早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安柔一带向来不欢迎东璃海寇,到那个时候,我千幾旗这几十号战船便真的要永无宁日了。”

台阶下众人愣住了,相互交换着矛盾又为难的眼神,许康又道:“若真的怕了,我便允你们此刻离开,”他朝身后战船一指,“给你们一柱香的功夫,想走的人可以去那条船,你们摘掉那面千幾旗自行离开,我许康不会追究。时间一到,我千幾号可就要向朝颜旗开炮了。”

片刻后,果然有一人从队伍中走出,对许康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转身离开,登上那一条船。其他人见状纷纷炸开了锅,一柱香内,陆续有十几人向许康鞠躬拜别、换船离开。令许康欣慰的是,包括玉生泉在内的十四位长老都留了下来。

“好,既然如此,我许康今日拜谢各位了。”许康向还在船上的众人行了一个大礼,随后他眉目一冷,手指一动,喝令道:“向朝颜旗开炮!”

话音刚落,千幾号威力无穷的火炮赫然发出,轰鸣声震透东海。

朝颜旗背面受敌,队列其中一艘战船被一举击沉,东璃国师勃然大怒,却冷静下来,决定先集中火力一举拿下大庆近海,于是卯足了劲向靖海军火攻。靖海军打前锋的左右二船与守卫二船中了幻术,破了防守,被东璃火炮击沉,船体着了大火,不时有士兵跳船逃生。许康在这头,从小小的玻璃镜子里死命瞪着,见挂着靖海军旗的战船一连破了四艘,都在下沉,登时有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焦急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算现在全速前进,船沉之前我们也赶不到那儿了。”

郑保儿握住他的手问:“你是不是担心徵羽在上面?”

许康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在哪艘船上,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不在上面,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海里..怎么办,怎么办?”

郑保儿抓紧他的手:“靖海军的船队中了幻术,当务之急是破除幻术,他们才有取胜的希望。可惜我们船上没有法师,靖澄公子也不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幻术..法师?”许康一个激灵,大呼道:“阿芙蓉,快去找阿芙蓉来!”

众人摸不着头脑,玉生泉问:“少主这时要阿芙蓉做什么?”

“快点找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千幾号上自然是没有阿芙蓉的,命令一下,众人问来问去,终于在千幾旗第三十和第四十六艘船上问到了阿芙蓉,原来是几个寇众偷偷摸摸的私藏之物。

不由分说,三箱阿芙蓉被手忙脚乱地抬到千幾号上,许康快速检查一遍,又命人将箱子抬到船下的小舟上,他自己也跟着下去了。

“火折子来!”他手一伸,寇众给他递下去。

火苗逆风燃起,许康就这么把三只箱子给点着了,就在众人不可思议之时,他站在小舟上,向东面高呼道:“王——六——郎!王——六——郎!”

正午的日头正烈,阳光洒在火光迸发的海面,白光闪闪,而海面也有一团团浓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与那白光交相呼应。白雾中不时有灰黑色的细微颗粒翻滚着,有些留在许康的额头、面颊上,融进他的头发丝儿里。他捂着鼻子,强忍难闻的气味大叫道:“王六郎,我烧了阿芙蓉,我可是烧了三箱阿芙蓉啊,你闻没闻见!”话未说完他就呛咳不止,大风吹来,吹起他的碎发,他右脸的青色胎记歪歪扭扭地暴露出来。他以为这阵风会带来什么,激动地一昂头朝海面望去,朝远方望去,等了又等,却什么也没来。

“王六郎,阿芙蓉都快烧完了你还不来,你不来救人,你不守信用!”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缎巾包裹的头发披散下来,黏在他的眉头和眼角,十分狼狈。

郑保儿从船沿探下大半个身子,向他奋力伸手叫道:“康哥,你在做什么?烟太大了你快回来!”

阿芙蓉即将燃尽,许康瘫坐在小舟上,他的袍子已被厚重的烟尘染黑,染上一层难闻的酸苦气味。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现在是白天,王六郎不出来。”

他说完,呆呆地望着那最后一缕飘然上升的白烟,突然发觉自己想错了。靖澄临行前,许康曾拍着他的肩,问过他有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抵达从极渊。

“要把十几日缩短成几个时辰,我没有办法,总有人有办法,我去求王前辈便是。”靖澄道。

王六郎一定是被靖澄弟弟求去了从极渊。可许康一向心细如尘,怎么就忘了这个呢?

回到千幾号,小玻璃镜子里的战况还在继续,朝颜旗大败靖海军,东璃战船一艘一艘猖狂地驶入大庆近海,把靖海军的战队逼得步步后撤,眼看离沿海方向的大鸿码头越来越近。

许康见大庆近海失守,立即对郑保儿说:“我要回去,徵羽说有事便在靖海军大营外的小亭汇合,我现在要过去,现——”,话音未落,他便倒在玉生泉的肩膀上。

“玉长老,你这是?”郑保儿惊讶道。

“郑姑娘,近海失守,大庆都城危矣,少主此时回去凶多吉少,我们要带他离开这里,我想少主以身犯险也不是郑姑娘你所期望的吧。”玉生泉将许康交给郑保儿,又对他深深鞠躬道,“少主,我们请求您的原谅,为了沧波老大唯一的义子,为了千幾旗的将来,我们必须违抗您的命令了。”

郑保儿盯着怀中被打晕的许康,一向冰雪聪明的她此时混乱又焦急。

=*=

这天傍晚,都城中人心惶惶,不仅因为又多了好些病重不治的人,更因为此刻的近海已不是大庆的近海。有传言说,东璃士兵明日便要攻上岸来,打入城中,许多百姓不知所措,有的人举家收拾行囊打算往大庆远郊跑,有的人家有病重之人,行动不便又无银两坐车,无处可跑。

夕阳西下,程家墓园远离尘嚣,十分安宁。甘愿站在程禾的墓碑前,身上斜挎着一条小小的包袱。

“我要离开一阵,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公子。”她伸手抚摸着石碑上凹陷的程禾的名字,抚了好一阵,直到四周光线暗下来,甘愿对那名字笑了笑:“天快黑了,我该走了。”

次日天光未明,东璃便联合安柔船队在大庆近海集结。话说安柔上回刚被裴俊打退,短期内本不打算再进犯大庆,却遭东璃奸恶从中挑拨,又得知大庆都城疫病蔓延,皇宫和军中牵连甚广,于是贼心复燃。但可笑的是,安柔昨日出师不利,派去大庆近海的南柔将军刚到南码头附近的海域,未战一个时辰就被一个大庆人拿下首级,主帅大怒,故增派两名大将同往,誓要雪耻。于是东璃安柔二军发动强攻,直逼大鸿码头,而靖海军中,裴大将军正在营中疗伤,郭、林二位都统正合力奋战,誓死守住身后码头。

与此同时,水师营亦出兵抗击二军,总兵吴量率众死守南码头与海岸线,而坐阵大鸿码头指挥布防作战的乃是水师提督程有炎。

程有炎染病已久,发热不退,咳喘不止,看起来垂垂休矣,只剩半口气吊着。但他一听说近海失守,双目顿时炯炯发光,浑身被灌满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病榻上一跃而起,披上盔甲拿起长|枪,戴上面罩骑着高头大马就回到水师营,率领众将士一口气冲出外去。

有了水师营的助力,靖海军在大鸿码头的守卫之战迎来曙光,士气大振,而水师营大军中亦杀出一员猛将。这年轻人身形伶俐,箭步如飞,手持双刀硬生生从东璃、安柔士兵中砍出一条血路。虽是女子,却招招狠戾步步夺命,一手砍|断安柔人的胳膊,一手刺|瞎东璃人的双眼,再一用力,双刀合并,刺穿二心,两具shi|体瞬间被穿成一串,她眼睫毛都不颤一下。下手狠辣,却效率极高,没过多久大庆在大鸿码头这一战便转败为胜了。

王六郎站在东海极北百仞冰层的入口,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只能通行一人的冰窟窿,冰窟窿深不见底,即便身为异人,拥有冰寒如霜的眼睛与法力,却光是朝里看上一眼都脊背发凉。从前他不明白,那个叫许康的和那个叫徵羽的人为何为了区区一条人命冒死下去,就在刚才,他亲眼见着这个叫靖澄的小子和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又往下跳,他还是不明白。不过他仍然花了好几个时辰把这两个傻瓜带来这里,又帮他们迷惑住守门的啸浪兽,然后在洞口等他们二人或其中一人上来,再看他们的笑话。

“我再说最后一次,想要慈悲之泪救人,就留下来做我的新娘。”从极渊中,冯夷冷冷说。

“如果我留下来做你的新娘,你是不是立刻就把慈悲之泪给他,让他安全离开?”长宁公主盯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华,一字一句问。

“你做我的新娘,我立刻就把慈悲之泪给他,让他安全离开。”冯夷答道,他的眼睛闪着流光溢彩,而四周一片漆黑。

“不可能,我不可能这么做!”靖澄吼道。

长宁公主去拉他的胳膊,她牵起他一双手,面色平静,从从容容地柔声说:“澄哥哥,你向来什么事都依着我,这回你就再听我一次。”

靖澄带着哭腔牢牢抓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做了冰夷河伯的新娘,就再也出不去这冰冷漆黑的从极渊了?”

长宁公主看了眼冯夷,声音毫无起伏地对靖澄说:“待你用完慈悲之泪,再还回来,把我接走,不就行了?”

“不行,不行,不行..”靖澄重复着。

“可是父皇还在都城病着,我的皇弟们、徵羽、许康、裴大将军,还有留晚和淡秋,都在那儿等着呢,”长宁公主摸摸他的脸颊,眼神平和到没有一丝波澜,“我乃大庆国长宁公主,都城大疫,战事吃紧,我奉旨‘代天寻药’,如今药已寻齐,就待澄隐士你启程出发了。”说完,她便脱开靖澄的手,一步步朝冯夷走去。

靖澄上前死死钳住她一条胳膊,对冯夷道:“我靖澄今天绝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突然,长宁公主回过身子靠向靖澄,一片吻轻轻落下,他的双唇被极致的绵软覆盖。他不敢使劲,那温热却用力起来,一股香甜侵入他的牙齿,爬上他的舌尖,又渐渐转成咸的。

最后,苦咸的滋味离开他的舌尖,离开他的牙齿,离开他的唇。靖澄感到,那又苦又甜的滋味要永永远远、永生永世地离开他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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