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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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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言三世忠魂陨,承恩四海向死生】

暂退安柔船队后,徵羽听闻裴俊回了靖海军大营,故决定率八百精锐先去与他汇合。路过营外小亭时,她从马背上长长望了一眼,许康没在,她朝大营奔去。

有公主府府兵的统领令牌,徵羽顺利入了大营,见到裴俊的时候,他正在屋内休息,两只手缩在宽大袖中。

没有行礼没有作揖没说一句话,她走过去,抓起他的胳膊就把袖子抹下来。

裴俊毫无防备,被纱布缠住的手就这样露了出来。

两人都惊了一下。

“靖澄刚走,你这手怎么就..”她盯着纱布中隐隐的褐色问道。

裴俊未曾想她会招呼不打就作此举动,他双手被举在半空,整个人都定住了。

徵羽反应过来:“啊,不对,我给你的..”她低头看他腰间,根本没挂香包。

裴俊也反应过来,他抽出双手,放下袖子:“靖澄说,慈悲之泪三颗可解大疫,我把它给了靖澄。”

“不对,不对,不对。”徵羽思索着。

裴俊叹笑道:“他来找我时,说那龙脑香香包里有慈悲之泪。他问我,是替我施法放进手臂疗伤,还是愿意给他去解城中大疫。那时我才知道,你给我的香包里,你说的那个珍贵的东西居然是慈悲之泪。”

“还是不对,”徵羽抬头道,“你还是没告诉我实话,其实你手臂里的慈悲之泪,早在救许康出狱那天就..”

裴俊淡淡然笑了一声:“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可你这样怎么去打东璃人?怎么去打安柔人?”

“安柔人?”裴俊眉头一抬。

“公主派人送来府兵统领的令牌能号令八百精锐,我本想先去大鸿码头支援靖海军,但半路接到消息说安柔人要来攻打南码头,所以就先去了那里。安柔先锋队的将军已经被我斩|首,但恐怕大部队很快就到。”

裴俊没有答话,他走到剑架前,伸手轻抚那把通体绛紫刻玄鸟纹的长剑,再垂下手,去抚第二层的那柄极重的剑。

“四海承恩剑?这把剑最重最长,你不会要带..”徵羽赶到他面前。

裴俊伸展五指,一把将四海承恩剑从剑架上拿起,紧紧握在手上。

徵羽心里“嘶”地一声,见他声色不改,慌忙问:“你不疼吗?”

裴俊一把将剑拔出鞘,挥舞两下,平声道:“柳医师给我调制了配比上佳的镇痛药,我的手感觉不到痛。”

他把剑收回鞘中,徵羽盯着他掌心的纱布,那里头隐约又渗出了颜色。

“当真?什么药?给我看看。”

裴俊拿出药瓶说:“制草乌、甘草,白芍,还有陈皮。”

制草乌专治皮肉筋骨之烈性疼痛,乃大庆军中十分普遍的镇痛药材,但微毒,而甘草用于解此毒性,相辅相成,这种药不但能敷在伤处,制成药酒喝上一小口便能使痛觉变钝、意识却完全清醒,军中俗称“乌头酒”。徵羽拿过药瓶闻了闻,的确是这气味,且裴俊手上的乌头酒是柳医师专门根据他的伤势调整的比例,药效更为精准。

虽十分忧心裴俊的伤势,但她不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话,对他的手,或对码头边的战况都没有帮助,每个人都必须向前冲。

裴俊收起药瓶说:“水师营还有郭、林二位都统率大军在大鸿码头抵抗东璃人,我去带兵支援,你刚从南码头回来,休整一会儿再出发吧。”

“不用,我跟你一..”徵羽刚想说跟他一起,话赶话到嗓子眼,喉咙一阵发紧,呛咳起来。她立即捂着嘴退到一边,好不容易平复了乱撞的气流,深吸一大口气,突觉肋骨之间一阵隐痛,捂着胸口靠倒在墙边。

“你怎么了?”裴俊想上前扶她,伸出的手又缩回去。

徵羽不敢大口呼吸,控制着胸腔中的起伏,好让疼痛慢慢减退。她缓了一会儿,摇摇手:“我没事,跟那个安柔将军打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无碍。”

“你还是在这儿休息会儿,也让你带来的府兵们都休整下。我带大部队先去大鸿码头,水师营也已派兵去守南码头和挽袖山码头了。半个时辰后,你看空中信号,若是红色就来大鸿码头,若蓝色,就根据信号出现的方向去南码头或挽袖山助水师营,如何?”

“也好。”徵羽赞同。

“那我先走一步。”裴俊将四海承恩剑背在身后,手执长|枪往门外走。

“裴俊——”她跟上来,“万事小心。”

裴俊回过头,眼里柔光一闪而过:“好。”

=*=

随着东璃与安柔两军集中火力联合强攻,靖海军与水师营逐渐占了下风,眼看敌军就要攻上大鸿码头,程有炎从布防指挥处一跃而起,拿住长枪时,他踉跄一下,身边侍卫赶忙搀扶道:“提督大人,您去不得,外面太危险了!”

程有炎冷笑一声:“我不去,等水师营全军覆没在大鸿码头吗?等靖海军的人看我笑话吗?今天,东璃人、安柔人,不管哪来的,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统统休想上岸。跟我走!”

码头边,大庆二军正冲锋陷阵,甘愿手持双刀杀在水师营前头,已数不清有多少东璃安柔的敌军命丧她这一双横刀之下,她满脸满身是血,也不知其中多少是东璃人的血,多少是安柔人的血。她越战越勇,不论是凤仪山还是都城里师父教的功夫,她都发挥得无与伦比淋漓尽致,但最强悍的是她胸口“砰砰”跳动的那颗必|杀的决心。那些前仆后继冲杀上岸的敌军,她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她痛恨东璃人带来的阿芙蓉,痛恨公子那被阿芙蓉毁掉的悲哀仓促的一生,她痛恨安柔人的突袭,痛恨他们破坏了都城的宁静,破坏了她要守着的公子长眠的安宁,与什么家国朝代、什么慈悲大义通通无关,只与她的心有关。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小腹有些不对劲,先是隐隐发痛,而后又坠又涨,痛感加剧,伴随头痛、喉咙痛、后腰痛,连带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她的刀慢了,呼吸变得急促而发沉,腹部似有大锤阵阵重击,发出阵阵虚汗,又冷又热。她一个闪身,立即退避到遮挡物后面。

“你受伤了!”一个水师营士兵在她身后喊道。

“我..我没有,我没事。”甘愿冲他摇摇手,红着脸转过身子,面朝向他。

“可我看见你的衣服..”那士兵指着她的衣摆还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那不是我的血。”甘愿用手捂住后面的衣服慌乱道。

“那就——”那士兵“好”字还没说完,突然被身后一把弯刀刺入心脏,他张着嘴,瞪着眼,直直倒在甘愿眼前。

甘愿立即反应过来,举起双刀用力一挥,那东璃人的脖颈刹那间破开两道口子,这口子对得十分齐整,左右连成一线,如同一刀所致。

甘愿望着那断了气的士兵,和那几乎断了脑袋的东璃人,突然哭了起来。

“公子..公子..”她躲在遮挡物后面,一手执两把刀,一手捂着小腹痛得蹲在地上。从前每次她肚子疼的时候,公子都会让她放下手里所有的活儿,立刻回房躺床上休息。他不忙的时候,还会来她榻上一起躺下,他抱着她,两个人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等把她冰冷的手脚都捂热了、哄睡了,再出门去。

甘愿掏出那枚翡翠扳指攥在手上,小声抽泣道:“公子,我今天会不会死在这儿?我不想死,说好的还要去看你呢..”

四周起风了,早春三月的凉风拂过她的脸,抚过她的泪痕,轻轻吹起盖在她睫毛上的发丝,将那发丝吹到她耳朵后去。甘愿抬头看向天空,那春风吹过她的指尖,翡翠扳指温温热热。

前方又倒下两个水师营士兵,甘愿向外张望一眼,收起扳指。她忍着腹部阵阵绞痛,从水师营分发的随身药囊中取出药酒抿了一口,然后吸吸鼻子,重新拿好双刀,冲了出去。

裴俊率兵赶到大鸿码头时,头顶乌云蔽日,空气变得十分寒冷,海面一片暗红,无数shi|体横遍海岸,水师营大旗歪歪倒倒,靖海军已殁了二位都统的身影,剩下的伤兵残将仍苦苦支撑,溃不成阵形。而近海处,更多东璃与安柔的战船正在逼近。他心中大呼不妙,即刻朝空中放出红色焰火,下马提|枪奔向岸边那即将倾覆的水师营大旗。

正见程有炎与两个东璃人缠斗,那二人一前一后使出弯刀朝他刺去,程有炎“哇呀”一声大喝,拼了老命横起长|枪与那两把弯刀对抗,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他仰天长啸使出全身力气对抗,眼见又来一东璃人高举弯刀冲他看来,裴俊举起右臂使劲掷出手中长|枪,只听“嗖”地一声,枪头飞入那东璃人的心脏,将他一举击穿钉在地上。那两个东璃人见状一愣,未及反应便听“哐当”两声,手臂与弯刀齐齐落地,肩头喷出|血来,痛得二人滋哇乱叫昏倒在地。

程有炎只觉眼前掠过一丝疾风与寒光,紧接着钳制他的二人应声倒地,便见一把极长的宝剑出现在眼前,而那持剑者正是裴俊。

“四海承恩剑..”他感叹着,倒了下去。

“程提督!”裴俊伸出一臂接住了他,将他迅速转移到一处遮挡物后。

程有炎满身是伤,盔甲连接处正不断流出鲜血,肋骨下方也受伤了。他脸孔肌肉抽搐,表情痛苦不堪,面色透着青紫。

裴俊取出药袋里的乌头酒递到他嘴边:“快抿一口。”

程有炎喘着粗气推开药酒,艰难道:“不必浪费了..”他挪动脑袋道,“老夫得了疫病,你不该离我这么近。”

“我不会有事。”裴俊说。

程有炎复杂地笑了声:“裴俊,老夫其实早就要死了..这次来前线,怕是回光返照..”他扭过头去咳嗽起来,鲜血从他口鼻溅出。

裴俊面色凝重:“程有炎,水师营还有人撑着,你是水师提督,你也得撑着。”

程有炎笑起来,笑声从丹田冲出,变得十分浑厚。他笑完了,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惊人的奇怪的声音。突然他双眼紧紧盯着裴俊,一双血|手猛地揪住他的衣服:“你给我记着!倘若当年我那大儿能健健康康长到你这么大,今日这大庆朝堂上定不会有你一席之地,镇海..大将军。”

裴俊看见一缕白烟从他口中飘出,带着血的腥味和疫病的臭味,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程有炎的脸如同黏了一层腐败的茄子皮,青紫发黑,他的嘴半张着,鼻孔大开,仿佛仍在奋力吸入最后一丝空气,双眼里飞扬跋扈的神采顷刻灰飞烟灭,如同脱了水的死鱼。

四周变得更冷了。

裴俊将程有炎缓缓放下,向这具正快速变冷的躯体行了个隆重的军中之礼。

东璃与安柔战船已逼近码头,他将四海承恩剑收回背上,重新拿起长|枪,率领众人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

徵羽带兵赶往大鸿码头的路上,腰上的铭澄刀一瞬间剧烈发烫,刀身也如同烧红的炭火,烫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重新坐稳,欲将铭澄刀取下,再次触碰时,那刀身忽又变回冰凉的状态。

“也不知靖澄他们在从极渊怎么样了。”她没空多想,到了码头,速速下马,赶去与裴俊的队伍汇合。水师营在大鸿码头的队伍几乎全军覆没,靖海军仍然□□与东璃安柔两军搏杀,陆路营亦援兵至此,与敌军船队互相开炮,这使得靖海军得以稍稍后撤,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

“裴俊,怎么样?”徵羽气喘吁吁赶到他旁边。

裴俊眉目十分沉重,低声道:“程有炎死了。”

徵羽听此消息,不知何故心里惴惴不安,慌得厉害。

陆路营的火炮放完了,飞箭也放完了,东璃与安柔战船上的将士即将攻打上岸,徵羽握紧长柄刀对裴俊说:“裴大将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与你一起再上战场。”说完又咳嗽起来。

“你..”裴俊听她声音,有些担心。

徵羽笑着说:“放心,只是天突然有点冷。”

她自然知道什么原因,其实这病早就在靖海军和公主府的府兵中扩散开来,只不过大家都尚未到严重的地步。如今水师营在大鸿码头的将士全军覆没,大家更加明白,除了撑着没有别的办法。

徵羽心里想,趁病情尚未加重,留在城中等死倒不如上战场拼杀一番,临死前还能做点贡献。况且这个病,她也不知几时会加重、几时会死,至少在靖澄和长宁公主回来之前她会一直撑着。

“他们来了。”裴俊抿了一口乌头酒。

“明白。”徵羽举起长柄刀,二人肩并着肩站在大鸿码头的最中央,他们身边围着靖海军与府兵们。

乌泱泱的人头在阵阵呐喊声中冲将过来。

...

一个时辰后,大鸿码头血流成河,大庆与东璃安柔皆折损将士无数。天气越来越冷,突然间,片片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落在裴俊血滴如注的手上。大鸿码头后方、驻守都城城门的陆路营提督薛良平忽然接到一条宫中密报,与那报信者确认再三后,他双膝一跪,朝城门磕了三个响头。

新一批东璃士兵再次登岸,裴俊再喝一声,手臂一挥,手中长|枪飞掷而出,连将三人打入水中。乌头酒的药效正在减弱,阵阵抽痛从手心传来,他从药袋中掏出第二瓶乌头酒连抿两口,从胳膊处抽出两条白布,裹在那被鲜血染红的纱布上。正此时,身后又传来喊杀声,遂从后背将那四海承恩剑一拔,脚步一变向后踢翻两个安柔人,身再一倾,四海承恩剑寒光烁烁,剑下又添两员东璃统领的亡魂。

徵羽正与两名安柔大将缠斗,那二人听说是徵羽斩下南柔将军的脑袋,合力要来取她首级,一人手持狼牙斧,一人挥动透骨鞭,步步紧逼,攻势疯狂猛烈。徵羽横起长柄刀挡住威力无边的狼牙斧,又搅动那如疾风闪电的透骨鞭,对准那大将的腿部狠狠一刺,再将他顺势推倒在另一人身上。她高举长柄刀劈砍下来,那倒在上面的人腿部|lie开一条大口,鲜|xue|喷射而出。被压在下面的另一人见状将狼牙斧向她扔去,徵羽横起刀身抵挡,狼牙斧逼得她连连后退,那人趁机挣脱起身,徵羽赶忙用力一推,斧头落回那人身上,那二将便再也动不了了。她扶着长柄刀咳喘数声,不知是飘扬的雪花让她浑身寒颤,还是另有原因。

“裴大将军,裴大将军!”二人后方传来薛良平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薛提督?”裴俊和徵羽赶来问道。

薛良平颤声道:“圣上..圣上病重不治,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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