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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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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徵羽抢问。

“传信者乃我宫中亲信,我已确认再三,千真万确!”薛良平悲怆道。

大雪越下越密,漫天鹅毛不知所措地飞舞,城门上很快被积上一层寒冷入骨的冰白。闻此噩耗,裴俊脑中“嗡”地一声乱了方寸,仿佛他也成了那漫天鹅毛中的薄薄一片,不知来路何方,更不知归途何在。

“还..还有,说是东璃密探已经潜入皇城,还将此前关押的与东璃有关的贼人给劫出来了!”薛良平道。

“不论如何,守住大鸿码头,守住城门!”徵羽叫道,长宁公主把都城的安危交托于她,她一定得守住。

“裴大将军、颜统领,大鸿码头与都城城门道路相连,城门之下陆路防御纵深,如若东璃安柔大军真杀过来,二位可紧急后撤至城门之下再做打算。我先回去调整防守!”薛提督说完,即刻折返城门,而徵羽和裴俊奔回码头阻止东璃安柔大军登岸。

天越来越冷,不知雪下了几许,只是那大鸿码头上的血水都结了冰,冰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乌头酒中的“君药”制草乌是上上等的强效镇痛药,虽被军中医师做过特殊处理但仍带毒性,制成药酒入嘴则每次只能喝一小口,且必须严格依照医师嘱托控制用量。裴俊掏出最后一瓶乌头酒,颤巍巍拔开盖子,连抿三口,然而这一次,双手钻心的疼痛再也没能控住。不知是过度疼痛还是过量服药的原因,他眼前黑压压的敌军人头变成了大块大块涌动的乌云,手中长剑也变得异常刺眼,好似有人拿火烛在他双瞳间乱晃。他脑中的响声越来越大,身体忽冷忽热,心跳忽快忽慢,穿戴的盔甲像是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身上,原本有力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制。

当他耳边再度响起一阵轰鸣时,奋力举起的四海承恩剑却只能朝相反的方向挥去,一阵剧痛扎入他的左肩,另一阵刺痛侵入他后背,他用力眨眼、睁眼、眨眼,眼前却只有大红大白的一片。他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冷,头顶一松,身后寒风袭来,他脚下一麻向后仰去,正竭力用四海承恩剑撑住时,身后被什么托住了。

“裴俊,裴俊!”徵羽一手托住他,一手劈杀掉周围几个东璃士兵,她放眼望去,敌军在码头所剩之人寥寥无几,不过近海处又出现了新的战船。而裴俊此时没了头盔,披头散发,双眼无神,身前身后伤痕累累,手心血流不止。他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只有那四海承恩剑还牢牢握在手上。

她一咬牙,高声下令:“大家随我后撤!快!”

徵羽带裴俊与众人后撤至城门之下,在近海战船尚未来临前暂作休整。在薛提督的掩护下,她将裴俊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裴大将军,你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徵羽手忙脚乱道。事实上,她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每一道都深得足以致命,每一处都有鲜血止不住地涌出。陆路营的军医已不知如何施救,只剩她还不信命。

裴俊睁着双眼,却只能看见她一个轮廓,听着她的声音,却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她,也一定是她。

于是他强撑着开口说道:“从三生屿回来后,我总梦见一片龙脑香树林和一个姑娘。”

“什么?你说什么?”徵羽嘴上问着,眼泪掉着,手上不停给他清理伤口。

“渡琼师傅告诉我,前世亏欠了谁,三生屿便会让我记起谁,答允过的就要兑现,亏欠过的就要还清。否则下一世、下下世,仍要与她纠缠,不止不休。”

徵羽停下手:“三生屿?怎么突然说起三生屿?”

浑身剧痛令裴俊已分辨不出她在问什么,只能继续说道:“我平生不信稀奇古怪、转世轮回之说,唯独信过这一件事,因为我梦里的人是你。我今生对你好,要兑现与你的承诺,总想着要与你成婚,可没想到,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裴俊的伤势已药石无灵,徵羽的眼泪簌簌流下,她抱住他哭道:“裴俊..没与你成婚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来陪你,我与你做夫妻,好不好?”

裴俊感觉周身开始发僵,他隐约听见徵羽的声音,像是提到“成婚”二字,便说:“我在三生屿许下的愿望是,下一世还与你生在一处。你说下辈子要学唱歌跳舞的本领,我愿意陪你..你要与我做夫妻,是心里觉得亏欠于我,可夫妻不该是觉得亏欠才当的,要真心喜欢..”

“对不起,裴大哥,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忽然间,他的耳音竟开始清晰,双眼也能看清了,他看着徵羽,微微笑起来,但他的脸十分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说话也开始费力:“这一世,我虽然,没有,兑现,承诺,与你,成婚,但如今,轮到你对我,心有亏欠,想来我也是,还完了。”

他的舌头开始发麻,喉咙逐渐失去力量,剧烈的疼痛使他的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他竭力张嘴,从嗓子眼挤出最后一句话:

“徵羽,我的手,好,疼啊。”

徵羽迟滞片刻,以往她受伤躺在营中,裴俊都会唱那首《清风歌》,于是她开口唱道:

“清风绕彩云,彩云追明月。

明月念山水,山水挽佳人。

佳人寻芝兰,芝兰叹月霜。

只叹那溢彩流光,彩云易散——清风却未老。”

裴俊听见她的歌声,眼睛微微一眨,闭上了。

徵羽盯着他小麦色的脸庞愣了半天,不由自主去解他手上层层叠叠的纱布,见到一双血|肉|模|糊、碎|裂不堪的手。她的眼泪默默流个不停,流着流着啜泣起来,渐转为抽泣,忽然她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这是她自当年被海寇绑架、十七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音。

她垂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徵羽提着四海承恩剑带兵赶回码头时,却见薛提督被东璃弯刀刺入胸膛,挣扎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倒进血泊中,而陆路营总兵娄大人正与东璃人厮杀,周围火光冲天,他与敌军一同消失在炮火之中。她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深一脚浅一脚越过无数躯体,突然一个晃神,被什么东西拌住,她低头一看,却宁愿从未低头去看。

是支彩鱼发簪。

“甘愿!”她惊叫一声。

这个小姑娘侧躺在地上,双唇紧抿,眉目快被积雪糊住,致命伤是胸腹数箭。她一只手还死死握着横刀,另一只手手心朝下,横刀丢在一旁。徵羽颤抖着扳开那只僵硬的手,下面露出半圈翡翠。

“我不是叫你回凤仪山吗..”徵羽哽住一声,忽又咳嗽起来,这一次胸口的疼痛更明显了。

她望着满地身着靖海军、水师营和陆路营军装的躯体,耳边想起当日冯夷的话:

“人之命数,国之气运,皆有尽时。这世上没有无论如何也要救的人,只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执念。若有朝一日,你身边之人皆身陷险境、生命垂危,仅凭你一人,该如何救?”

如今码头失守,兵临城下,皇帝驾崩,水师营全军覆没,靖海军与陆路营只剩残兵病将,该如何救?

“可长宁公主临走前将守城之责交托于我,她如今情况未明,我好歹要撑到有她的消息。”她拿出那枚公主府府兵令牌时,又摸到一物,取出一看,是灵犀木。

“这是灵犀木,若遇到危险,你就敲它三下再喊我名字,我便会立刻过来。”

阿澄..

徵羽将灵犀木扔进雪地,深吸一口气刚要往前冲,胸前剧痛起来,连带着呼吸急促,后背和脑袋也痛。她释然一笑,取出乌头酒抿来一口,回头看看还留在身后的将士们,遂拔出四海承恩剑,向前方那黑压压的大军厉声道:

“尔等鼠辈,敢犯我大庆都城,今日我大庆只有断头之将,绝无归降之徒!”

=*=

许康睁开眼,郑保儿正坐在榻边,凝重地盯着面前的灯烛。

“保儿..我怎么在这儿?”他从榻上起身,这是在千幾号舱室。

郑保儿回过神来:“康哥你终于醒了,是玉长老..玉长老要带你回来,他担心你遇险..”

许康长袖一挥,穿上靴子,从榻上一跃而起,边朝门外走边怒道:“岂有此理!玉生泉!”

许康与郑保儿来到甲板,玉生泉见了他立即鞠躬行礼。

“玉生泉,谁让你打晕我的?谁让你擅自下令让千幾号离开战场的?”

那十三位长老齐齐站到玉生泉身后,玉生泉低头道:“少主息怒,您是老大唯一的义子,为了保护您的安危,我们必须这么做。”

许康拿出火蛇印:“这千幾旗到底谁说了算?”

众人默不作声。

许康点点头:“好,我知道你们不想去大庆战场,不想招惹东璃朝廷,我许康不让你们送命,你们都走吧,我自己去!”

众长老急道:“少主万万不可!我们千幾号乃是乌岳泉号的传承,乌岳泉号本就只在东璃海域,少主如今不再是大庆掌柜,做了这千幾号的主人,就不该再去大庆!”

“是啊少主!千幾号能有今天,都是靠从前沧波老大的火蛇印号召而来,我们不能看老大辛苦打下的海上基业毁于一旦呐!”

“是啊少主,少主三思啊!”

郑保儿上前一步对众人道:“乌岳泉号是乌岳泉号,千幾号是千幾号,千幾号是这四海的千幾号,它不分什么东璃大庆。我郑保儿无论如何都支持许康的决定,你们要走就走,要留就留,救人可等不及在这里啰啰嗦嗦。”

许康肃声道:“保儿说得对,沧波昼是沧波昼,许康是许康,不管我许康是谁的义子,如今千幾旗我才是主人,今日这大庆战场我是非回不可。”

十四位长老皆为东璃人,身为海寇,多数都不愿干涉大庆战事,更不敢得罪东璃朝廷,一番嘀咕后,玉生泉走出来道:“既然少主认为千幾号不再是乌岳泉号的传承,又不肯守住我们沧波老大的基业,请恕在下只能离开了,少主珍重!”

“请恕在下离开。”

“请饶恕在下离开了。”

“恕在下离开..”

...

千幾号上最终只留下四位长老,寇众也几乎减少一半,许康允了足足四艘船将离开的人放行,他与郑保儿向留下的人道谢后,便号令千幾旗众船队朝着大庆全速出发了。

到达大庆之时,许康从西洋望远镜里看到大鸿码头已被东璃、安柔两军占领,而近海处停满敌军层层叠叠的战船,令人无法近身,最靠外的那一艘是他最熟悉的——伽蓝号。

他在甲板上见到一个更熟悉的人影——闻无由。

原来都城大乱,关在牢中的闻无由被东璃密探放了出来,逃到夏沐昭云的船上寻求庇护。

许康命船队在伽蓝号面前停下,他站在船头,冲伽蓝号高喊:“夏沐昭云,夏沐昭云!”

夏沐昭云从后方甲板走出来,她披着厚厚的斗篷,一看便知上回的伤情还没恢复。

“又是你,许康。”她冷冷道。那闻无由见了许康,顿时心生歹念,正要对夏沐昭云说什么,却不料许康先他一步,高声用东璃语朝夏沐昭云喊了起来。

他喊完话,夏沐昭云愣了愣,对身旁手下使了个眼色便走回舱室,两个手下将闻无由胳膊一架,跟着拖了进去。

不消片刻,夏沐昭云从舱室走出来,唯一的一只手上沾满鲜血,嘴角也是。

“谢谢你,许康。”她开口说话,露出红红的牙齿。

郑保儿难以置信地看向许康:“闻无由被她|杀|了?你对她说了什么?”

许康冷冷一笑:“没什么。我与闻无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你来这里,该不会就为了给我解决这个麻烦吧?许康,东璃大军已经攻上大庆码头,你还想做什么?”夏沐昭云高声道。

“你怕是忘了,我是大庆人,我来,是为了支援大庆国。”许康朗声道。

夏沐昭云仰天而笑,笑声尖锐令人悚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庆国?你怕是还不知道,大庆国的皇帝已经驾崩了吧?就连镇海大将军都死了,许康,大势已去,你现在调转船头带着船队离开这里,往后再不出现在此,国师大人便不会与你千幾旗计较,听懂了吗?”

“你说什么?皇帝..驾崩了?”郑保儿心一沉,却听许康问道:“哪个大将军?夏沐昭云,你说,哪个大将军?”

夏沐昭云“咯咯”直笑:“当然是镇海大将军,那个姓裴的,他死了!大庆国的镇海大将军居然这么快就死了!只剩那个被皇帝废掉的女将军带着伤兵残将,被我们国师大人的兵马从大鸿码头一路逼退到城门之下,也不知为何还不投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康哥,徵羽还活着,可是裴大将军,裴大将军他..”郑保儿拉住许康,却见许康两眼发直,弱声道:“保儿,大庆国的皇帝驾崩了,大庆国的镇海大将军,死了!”

欲知结局如何,请听下回终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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