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啊，只要你乐意你开心，怎么选都是最好的。如果你先留在人界，过段时间又突然特想回魔界，那我就陪你回去。反之亦然，你看，就算你后悔，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后悔。”

“……”

“所以，无需权衡利弊，无需顾虑甚多。你已经拥有了免于恐惧的自由。”

选吧，姜承。

这一次，自由地、随心所欲地，尽情选吧。

“……谢谢你，靖儿，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果不其然，姜承到底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欧阳靖。“但你能不能帮我选选？我一时半会选不出来，觉得怎样都挺好的……所以，还是由你来帮我做决定好不好？你那么聪明那么有远见，走一步能算到十步以外，你肯定比我更明白哪条路值得选择。”

姜承果然还是有些路径依赖。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做了一辈子附庸和乖孩子，有朝一日突然要他自己拿主意，而且还是看心情随便拿，他能有勇气就怪了。

欧阳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这一次你不需要权衡利弊。因为每条路可能遇到的艰难险阻均已被我清除大半，而在那路的尽头又什么，你将面对何种生活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很清楚它们是什么。也就是说，这一切其实很简单——选你喜欢的。就这样。”

“我喜欢的……”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觉得，做选择是件艰难的事。就好像选了甲，乙就会被放弃、会被伤害。似乎抉择总是伴随着痛苦，无论自己抑或他人。但这一次不一样，哥，这个过程简单的不得了，就好像我问你今天想吃米饭还是面条，还是说你没什么胃口只想下馆子一样。”

周围的人们渐渐没了声音。他们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待。

“嗯，这我明白。可是既然这么简单，那我就不能把这个机会交给你吗？反正你选还是我选不都一样吗？就像以前一样，不论你选什么我都接受，都信任你。”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欧阳靖平静地凝望他，“哥，以前我有时替你做了选择，是为了从糟糕的命运手中保护你。那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你、你们所有人都不清楚真相和内幕。但现在与命运的决斗是我们大获全胜，甚至超额完成任务，你不再需要保护了。”

你该成长，该学会鼓起选择的勇气了。

“哥我知道，你一直不敢做出选择，是因为自己没有底气。可现在，看看我、看看大家，再想想你的亲生父母——我们所有人都是你的底气。就像瑕姐姐说过的那样，就算哪颗星星飞向了错误的星轨，我们也会把他拉回来。你永远都有返航再出发的机会。”

所以，大胆做出选择吧。无论是今天，还是今后。

“……”姜承长舒一口气。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次欧阳靖不会再替他做出选择了。

但他明白，这不是因为厌倦了当个保姆想要放弃他，而是终于认定一只因为孤苦无依而缺乏勇气的鸟儿已经长大，允许他试着去独自翱翔了。哪怕摔得遍体鳞伤，哪怕找不到归巢的路，他们也一定会及时飞到他身边为他引航。

“但，我还是有点纠结……”

“没关系，在水脉修复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话虽如此，但欧阳靖心里还是有些着急的。姜承固然有时间，但他没有了。

修复水脉以后，他应该就会……

“不。”

出乎意料的，姜承拒绝将此事拖延到以后。

“你说的对，我也觉得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答案了。只不过……我想我应该逼自己一把。”

欧阳靖闻言，伸手去掏了半天口袋，最终掏出一枚正反面图案不同的通宝来递给姜承。

“嘿嘿，还记得吗？小时候我选择困难症犯了，就会用抛硬币的方式做决定！”

“这——”凌波觉得不妥，这等大事真要通过小小一枚硬币来决定？不会太过草率？

龙溟则对她笑了笑，示意她继续看下去编便好。

“因为当硬币在空中旋转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更希望它是正面还是反面了。”

叮的一声，金属与皮革清脆的摩擦声。硬币表面反射着细微光线，在半空中化作一颗若隐若现的星子。硬币抛出的那一刻时间恍若静止，又或者姜承的脑海中闪过太多记忆，相比之下连浩泛的光阴也不足为道了。

他想到自己在折剑山庄看过的梅花，想到欧阳英亲手送他的第一套弟子服，想到那年生日家人们给他准备的蛋糕和同门的礼物，想到欧阳靖送的白色围巾，想到夏侯瑾轩和皇甫卓与自己一起夜闯酒窖，想到品剑大会上大家为自己据理力争、又办了场欢送宴席，那年春节的云州第一乐团。想到千峰岭上辛苦讨日子的兄弟们，想到大家齐心协力战胜骨蛇救下龙溟，想到那场有惊无险的折剑公审，五年的蓬莱之旅，鬼市阎王们的爱与仇，姜旭对覆天顶的复杂情怀……

记忆的旅途接近尾声，硬币的抛物线也行至了终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要见证命运会让它以正面还是反面的姿态一锤定音。历史性的一刻。所有人都太过专注，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姜承事前并没有说过，正面和反面分别代表了什么。

最后，硬币被他攥在了掌心。

姜承逼出了自己的答案。就在硬币落下的刹那，他祈祷了。向蚩尤老祖祈祷，向漫天不知名的神佛祈祷，希望硬币会是代表人的一面——让他能够先留在折剑山庄，留在他的家人和爱人身边。

是的，这是我最喜欢的、最能令我高兴的选择——他想着，也承认了。我承认此刻的我就是更喜欢人界，更渴望在修复水脉之后立刻跑回折剑山庄看望师父和二小姐他们，承认我就是更喜欢那个铭刻着童年的、终年飘雪的云州。更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姜承紧握着那枚硬币，看都没看一眼它的正反，直接把它随手揣进了兜里，然后抬眸望向众人，这一次他的眼底不再有丝毫阴霾。

瑕急躁地来回张望：“什么什么，姜小哥，结果到底是什么啊？你别把它揣兜里啊，那不就全乱套了！”

她还不太能理解，有些人的成长就是能在短短一段抛硬币的时间内完成的。

姜承深深地看了瑕一眼，然后望向欧阳靖，慢慢伸出手来：

“我决定了。我想留在你们身边。”

下一秒，一只粉色的不明物体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狠狠扑进了姜承怀里。当然以欧阳靖那个小身板，就算加速成一辆超跑也撞不动姜承一米……而姜承愣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用力回抱了他。

欧阳靖在姜承怀里拱着脑袋，然后挣脱出一只手来朝着大家伙打手势：都愣着干嘛？别不好意思了，赶紧来贴贴吧！！

于是瑕和夏侯瑾轩率先冲上去，后者几乎将自己这段时间来所有的迷惑、不安和依恋全部发泄在自己的友人身上，其实刚才姜承抛出硬币时，有那么一刹那夏侯瑾轩是真的慌了，他怕那枚硬币会给出糟糕的结果，怕姜承真的太决绝。怕自己还不够了解他，万一他真的愿意抛下他们这群朋友去做魔君……更绝望的是，不知为何，或许在很久远很模糊的记忆里，姜承真的成了魔君。但现在，他努力张开双臂，把姜承、姜承怀里的欧阳靖，欧阳靖怀里的瑕通通抱个满怀时忽然觉得，若仙神开眼，请让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吧。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紧随其后的是皇甫卓。他一改往日那副局促的世家子弟德行，放弃了所有体面，一个箭步冲进了姜承的另一半怀抱里。他的恐惧不比夏侯瑾轩少，就算在他心里早已没了什么人魔之别，但姜承是不同的，那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啊。皇甫卓沉默地攥紧了姜承的衣领，也不管使这么大力会不会把他那件粗制滥造的弟子服扯破了。

厉岩迫于那点不值几个钱的面子，晚了一步。眼看姜承身上的位置就要被全部占领，他只能从背后拥抱他。厉岩欣赏这个汉子，倒不是因为姜承本身就性格单纯容易看懂，厉岩当山贼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人性最极端的一面，那点子坏心眼就是裹了十八层骨肉他也能看出来。但姜承，他那颗心剔透明亮，哪怕碎得千疮百孔，也能从无数切面上反射着光。

迫于蜀山弟子的规矩，凌波有些放不开，但她至少举起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姜承的肩膀。在这个11人的团队里，渐渐地她成了话最少的一个，可能比姜承还要沉默，但这不代表她不在乎。她对朋友们的在意，从身为蜀山弟子自当卫护苍生的清规戒律变成一种水到渠成、发自内心的情感，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或许是在青木居的枝间小路上，刚刚帮助龙溟盗完鼎的她仍能得到大家的谅解，她便再也无法将他们视作普通朋友了。从那之后她的关爱水一样地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里，就像这一路走来，她也在默默关心着姜承的一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无根的浮萍得以重拾自我，谁不喜闻乐见呢。

结萝心思最简单。她只知道热闹、只知道快乐，朋友们一个不少叫做热闹，大家抱在一块叫做快乐。于是，也不知道自己抱了谁、谁又抱了自己，结萝随便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地方感受着同伴们的体温，然后开心地把眼睛笑成了月牙。

暮菖兰出了一点冷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若说是以前，她只需要在团队里履行好一位富有江湖经验的老手的职责，为大家保驾护航即可。后来为了赎自己出卖情报的罪，又尽心尽责地帮助队伍里的每个人解决他们的问题，不辞辛劳。这份金光闪闪的情谊无时无刻不明晃晃地提醒着她：命运早已将你们的星轨紧紧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你们是生死之交，是无血缘的家人。但现在……暮菖兰始终怀疑，我配吗？我早已不奢求这份团结还能有自己一席之地。

龙溟比暮菖兰好不到哪里去。身为王者，一生中总是算计居多、生杀居多，对龙溟来说，在人界的这短短十六载，反而才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个可能永世难忘的美梦。他从不敢奢求的片刻放松，在同伙伴们一起踏上的一段段旅途中享受到了。他从不敢肖想的友谊，在一个个真诚的笑容中体会到了。就连被他和舅舅一起视作异想天开的人魔和平，也在欧阳靖的努力下有了希望了。

于是谢沧行张开双臂，把这俩别别扭扭的家伙一起圈了进来，然后一路推搡着与大部队汇合，抱在一起。“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任何一个呢！”他用粗犷而不失热血的声音喊着。面对这激动人心的画面，谢沧行反倒并没有太多想法。或许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这样，落拓江湖逍遥自在，既能笑着面对离别与苦难，也能欣然接受美好的事物。他只感到庆幸，姜承选择了正确的路。

11个五颜六色的年轻人/魔们就这样团团抱成了一个彩虹球，乱七八糟的笑声不绝于耳——

在这份铺天盖地的幸福中，姜承终于开怀地笑了，连自己何时落了眼泪都不知道。许是他的笑声太大也太放肆，让大脑将喜极而泣解读为了酣畅淋漓——天啊，原来我的笑声是这样的吗？姜承自己都觉得陌生。毕竟他生来就不是个开朗活泛的性格，又人在屋檐下活得太拘谨，偶尔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也只会微微地笑，要么就因为情绪波动太大索性转化成了感动。他知道自己从没歇斯底里地释放过天性，而且万幸，这回他释放的是接纳「爱」的天性。

他几乎放下了一切，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就在怀中。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朋友们的拥抱，似乎比蚩尤冢的火山还要烫人呢。

“欢迎你回来，姜少侠。”凌波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嘿嘿~我就知道姜小哥肯定会选我们的！”

“谢谢……”姜承咬着下唇，接过暮菖兰递来的手帕囫囵擦掉眼泪，“谢谢你们，这一路走来你们帮了我太多……姜承、不知该如何感谢诸位……”

“好啦好啦，再哭明早起来眼睛要肿啦！”欧阳靖轻轻抹了抹姜承湿漉漉的脸，“都是家人，何必言谢呢！”

暮菖兰闻言，若有所思：“家人……”

“呵呵，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忍受与姜兄分别之苦了，快哉快哉。”夏侯瑾轩感慨着，“对我来说，和你们的这份牵绊，才是我最珍惜、最渴望的东西呀。”

【牵绊就是，无论前路多少艰难险阻，也绝不会放开彼此的手。】

姜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种悠远的暖意涌上心头。如果是他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让人魔对立的局面……

“欧阳啊，你说——”她缓缓开口，“未来的人界和魔界，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定会的啦！”

覆天顶远方边境，几朵阴云忽而散了，星星点点的阳光洒落下来。

“其实，我也很期待——期待有朝一日，种族这个标签只是作为一种核验身份的工具而存在，而不是作为歧视他人的武器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