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两个月前王爷就已经放弃了。”

“那日王爷将我和沈七召进书房，告诉我们他想要换一种活法。他说要堂堂正正去争，赢了便娶您做唯一的皇后，输了就跟您走。他说您喜欢外面的世界，那样的生活他给不了您，但您能给他。”

“那是属下在王爷脸上见过的最轻松的笑容。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形势会如王爷期望的那般明朗。”

宫琰一路疾跑，脑海中全是徐影的话，如今的她也反应过来，先前被她忽略的关键疑点究竟在哪。

若谢伤真的如太子所言为复仇而潜伏已久，只为掀翻棋盘，又怎会提前将所有拥护他、为他办事的人撇开？

若他真发了疯不管不顾，岂会默许她入场，将选择的权利让渡给她，岂会如此轻易地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

“我知道王爷有错，他不该伤害您，欺瞒您，如此手段可能也会让您觉得不耻，但有一点属下认为有必要让您知晓——王爷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皇上和靖王，因为他无法容忍他们伤害您，无论能否得到那个位置，都必须先铲除所有对您的威胁……上次您入宫，王爷差点就疯了。”

其实谢伤很清楚，若他大开杀戒，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于是他费尽心机，将两条铺好的路摆在她面前供她选择，无论哪一条都好。

只求带上他。

“我没听错，他就是在向我求救。”心里的声音说，“谢伤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我。”

宫琰“砰”地推门，管家徐伯和萧礼安正站在院子里，闻言投来惊喜的目光。

宫琰径直往屋子里走，徐伯跟在她身后道：“王爷已经在里头闷一天了，不准任何人靠近，您说这怎么能行……”

宫琰缓了口气息，示意他们在外候着。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般矛盾的真诚，披着恶魔的外衣，却交付真心，那双并不完全无辜的手，却捧出了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生死，自由，未来，都在这里。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落下来，很快被抬手抹去，宫琰推门而入，第一时间寻找男人的身影。

“谢伤？谢伤！”

“谢连瑾！”

床榻之上只有皱巴巴的一团，原本窝在里头的王爷已经不见了，宫琰抬手碰了下，还是温热的，前一刻还在。

这时，屋内传来极细微的动静，那是王爷的小隔间，以前供临时处理要事用，但如今谢伤更喜欢待在书房，用宫琰的话说，寝房是睡觉休息的地儿，怎么能用来堆积那些枯燥烦心的东西？

于是谢伤便将里头的文书都搬走了，只留有砚台笔墨，又往书架补了些市面上的话本。

但这时候谢伤怎么会在里面？宫琰心中疑惑，放轻了步子，看清里间的场景，忽然愣住了。

屋内落了一地被墨水晕染的纸张，近半数团成一团，宫琰进来时，刚好有一个纸团从桌案滚落下来，轻飘飘落在地面。

而她的王爷，正把自己缩成一团，提笔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半干的长发微凌乱披散，一张俊俏的脸哭得通红，写到用情处，凝聚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掉落在纸面上，晕出厚重难看的污迹。

王爷眉头紧蹙，盯着那行晕开的字迹呆呆出神，半晌嫌恶地揉成一团，扔出一股气势。

很轻的“啪嗒”一声，恰好落在宫琰身前。

谢伤目光游移，触及到梦中熟悉的身影，身形一僵。

宫琰捡起脚边的纸团，翻开看，皱巴巴晕糊的一列字写道：“和离书。”

剩余的内容宫琰一个字都不想看，走近，将和离书递到王爷面前。

谢伤随之抬头。

“宝贝，这是做什么？”宫琰眯起眼睛，“你想和离？”

王爷哭过的眼睛湿润红肿：“你不要我。”

“谁不要你？”宫琰好笑地问。

看清谢伤多年伪装时宫琰的第一反应便是带他离开，确认谢伤的所作所为后依然没有想过抛下他，如今唯一的误会揭开，宫琰更不可能放手。

即便是王爷自己提出，也绝无和离的可能。

宫琰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拈起那张被攥得歪七扭八的和离书，目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又几时说过要和离？”

谁知这句话刺激到了王爷，原本控制住的眼泪再次决堤，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几句强忍哽咽的抱怨，轻易就击溃了宫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火气——

“你生气，说讨厌我，然后摔门走了，再没有回来。”谢伤从下往上专注地凝视她，红着眼哑声强调，“是你不要我。”

宫琰带着火气离开王府，谢伤是害怕的，安全感的极度缺失让他迫切想要抓住什么，可那般固执又可怜的姿态，宫琰不喜欢。

谢伤不敢再惹她心烦，借由那后退的一步将所有偏执压在心里，宫琰说不会不要他，前提是要听话。于是宫琰要他照顾好自己，谢伤便乖乖去洗漱，用膳，休息。

可听话并没有等来原谅，宫琰还是拒绝了他的挽留，往日天然含笑的桃花眼只有冷冰冰的怒火，谢伤瞳孔紧缩，被恐惧攫住唇舌，费劲巴拉挤出半个字音：“……”

“别喊我的名字。”宫琰冷声道，“恶心。”

谢伤茫然站在原地注视她摔门离去，重重“砰”的一声，带走了谢伤世界里唯一的光热。

谢伤忽然感觉到冷。

他徒劳地抱紧自己，将自己缩成一团，曾经被寒毒侵蚀的疼痛感再次席卷了他，谢伤无意识泄出几道痛吟，在漫长的混沌之后倏然睁开眼睛。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谢伤发着抖起身，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一路踉跄走到浴池，忽视徐伯喋喋不休的唠叨，一头摔进汤池里。

身上出了汗，黏腻的，肮脏的，不洗干净宫琰会生气。

可即便他洗干净，宫琰还是没有回来。

她真的不要自己了。

谢伤重新缩回角落里，意识朦胧地流着眼泪，他想啊想，发现自己找不到宫琰留下的理由。

他虚伪，阴暗，狡诈，空有皮囊却伤痕累累，徒有身份毫无实权，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颗被寒潭浸泡过的、鲜血淋漓的真心。

这样肮脏卑贱的自己，如何配得上明媚干净的她。

更何况，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虚晃的骗局、皇权倾轧下的牺牲品。

如果没有自己，宫琰会很幸福。

她嫁给谁都会幸福。

是谢伤不能没有宫琰，但宫琰不需要谢伤也能过得很好。

谢伤狼狈地挪进寝房，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拿到墨笔，翻出宣纸，写下那一封封刺目狰狞的“和离书”。

只是想，与其等自己被抛下，被丢弃，不如主动给她退路，也好成全自己最后的体面。

可写着写着，谢伤逐渐控制不住力道，他哽咽地趴在桌案上，头疼欲裂几乎把身体撕成几瓣，每一寸割裂的□□都在叫嚣着疼痛，灵魂呼啸着远去，飘回到那个美好的夜晚。

“你要是当皇帝了，我就是你唯一的皇后，什么六宫三千佳丽，你敢纳我就敢先杀了你，然后自杀。传出去世人也只会说我们双双暴毙，叫殉情。”

“我那么好，定然不会让你有走歪路的机会，就算你真做错了，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弥补。什么口诛笔伐千夫所指，我都不怕。”

“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阿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