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琏又心疼又觉可爱,他道:“明日太子到了,就可以接你回家了。我们小阿澈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多亏神女赐福,让我们探得你的踪迹。今后可莫要调皮再跑出去了,出门也必须叫上哥哥,带足人手,懂吗?”
少年神色认真地再次强调:“我没有受苦。这里的人有好有坏,但我遇到的哥哥姐姐都非常非常好,我已经找到了适合我的地方,今后也打算和王爷王妃一起生活。皇兄,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云琏闻言,沉默牵着他在首座坐下,扯了扯唇角勉强笑道:“豆丁点大,嘴皮子一碰就成大人啦?”
“哥。”少年垂眸,“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营账安静下来,过了许久,男人才开口道:“当年你太子哥哥带人闯进我营里,那来势汹汹的气势,我差点和他打起来。可当他神色焦灼地问我有没有看到阿澈,我就知道事情有点糟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神色。”
“我立刻带着兄弟们全城搜寻你的踪迹,本以为你特征明显,又第一时间封了城,一个半大的小孩,不应该这么凭空消失才对。可事实是,当我们不断扩大搜寻范围,依旧没能找到你。我们只能去请神女赐下旨意,发现你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东临城,燕国地界。”
“燕国不好对付啊。”男人悠悠叹了口气,“我们不想惊动燕国守军,私下派人找了你两年。直到燕京宫变,潜伏在京中的兄弟传来消息,我们才正式起兵。”
“哥哥他,一直都在寻我……”云澈喃喃道。
“是,我们都很担心你。”云琏道,“本来就几个兄弟,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仨。当年老四走的时候,老五一气之下离京,找他的人派了一批又一批,至今都没有半点消息。”
“我以为……”云澈眼底逐渐氲出热泪,埋藏在心底的委屈终于找到豁口,一股脑涌了出来。
当年意外发现了哥哥的秘密,对方隔着帘幕往过来时,云澈感觉天都塌了,只能慌乱往外跑,一连几日都躲着他。他害怕哥哥找他,害怕自己被灭口,更害怕他会和其他两个皇兄一样。
某次出宫,莫名其妙失去意识,挤在狭小黑暗的地方被摇晃着运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终于对自己出手,心中的大石落地,云澈反而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更不知道自己被转了多少地方,过了多少人手。
醒来后那个人牙子指着自己对一个人说,“你要好货?喏,这个,异域花高价买来的,你看看。”他看见那人抬起手,比了个五,说,“少一两都不行。”
云澈缓缓闭上眼睛,认清了自己的命运。
他隐约猜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直到那个自称是“哥哥”的少年将自己护在身后,清俊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侍童了。你年纪那么小,便和他们一样,唤我哥哥吧。”
再后来,有人将自己从那些恶魔手里带回来,那人也很好看,干净俊朗,抬起手中黑玉时,全场所有人都被震慑得不敢出声,云澈现在还记得他说那些话的神情和语调,彬彬有礼,难掩杀意。
他说:“宁王妃有令,务必要属下将人悉数带回,买不了就抢,让属下看着来。林大人,银子已经给您备好了,您收吗?”
怜生哥以命相护,王妃散千金买他平安,青梧哥拼死立案,那些哥哥姐姐也对他颇有照料,王管事更是拿他当儿子宠,即便从不对他们表露出亲近的王爷,做的事也一件没少。
云澈觉得上天给了他太多优待。他不必像哥哥那样日夜伪装胆战心惊,父皇疼爱,皇兄们也都待他很好,唯一的不幸,便是遇到了胆大包天的人牙子,即便辗转流落至异国,也幸运地遇到了一群很好很好的人。
如今得知太子哥哥并不想杀他,还寻找了他这么多年,他已经知足了。
“我不能走。”云澈擦干眼泪,对他的三皇兄道,“我不能回去。”
云琏隐约从他过于坚定的态度中捕捉到什么,不再一味要求,而是问他:“为何?”
你说的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云昭太子抵达驻营地后,终于有了答案。
那日,主帅营账始终紧闭着,直到日落西沉,众将士才看见他们的元帅独自出来,暮色中那双幽暗的碧色眼眸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翌日,两国和谈,云昭六皇子归国,言燕国于他有恩,此话释放的议和信号立刻被捕捉,庞泽和众将领商议后决定传信回京,让朝廷派出使臣和谈,签订盟约。
谁知信还没来得及寄出,燕国使者便奉旨抵达云城,陛下有言,盟约一事,由宁王全权负责。
谢伤在一众将领叹服的眼神中接了这道圣旨。
与云昭的止戈言和不同,南疆之乱的平定明显要波折许多,对他们而言,比起击退敌军收复城池,如何让一座满目疮痍的毒城恢复如初更加棘手。
宫琰积攒了一肚子火气,在踏上南疆的土地后,彻底炸开。
大燕历128年八月,大军攻破南疆,宁王妃擒敌国皇室,斩杀于大殿之中。
同年九月,大燕南境十城,立王妃祠,以承其福,感其恩。
当然,宁王妃本人听闻此事,已是在回江北后了。
彼时众人刚清剿完残兵,庞泽正打算邀王妃和兄弟们畅饮,却遍寻不到踪影,忽然余光瞥见什么,回头一瞧,便见这位不喜功的王妃勒着马,遥遥朝这边挥了挥手,意识到她在道别,庞泽当场懵了。
那么急?
宫琰表示:十万火急!
王爷的信一封封送来,事无巨细,一口一个卿卿,宫琰每每阅完心潮澎拜情难自抑,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去东境,在王爷写下:“昨夜梦卿,声声切切,尤不忍别。”
又心机地写云昭太子其人,温雅风流,写云昭主帅丰神俊朗,她若来云城见了,定会“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于是又不准她来。
宫琰如何能忍?
战罢,直接勒马转身,战马在烽火余烬中长长嘶鸣。众将抬头望去,远山沉入暮色,苍凉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染血衣裙,如初见般鲜活肆意。
极美的明霞里,远方遥遥传来她的话音:“山水自有相逢,诸君,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