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五年的春天,楚溟澜是在凤仪宫的海棠树下度过最后一个下午的。
那棵海棠树是冥怜亲手种下的,种在凤仪宫的东厢房外头。种下的时候,楚溟澜才四岁,踮着脚尖够不到树苗的顶端。冥怜便笑着说:“等这棵树开了花,溟澜就长大啦。”如今,海棠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苞,有些已经绽开了,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楚溟澜的发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怀里团团的背上。
他坐在树下,怀里抱着团团,低着头,不说话。团团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膝上,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仰起脑袋,舔一舔他垂落的手指。
楚倾天站在廊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说的,这些天都已经说过了——边关需要太子去坐镇,这是朝臣们的意思,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溟澜是楚家的孩子,是未来的国君,他需要去看看那片疆土,去看看那些守护着这片江山的人。这些话,他在朝堂上说得很漂亮,在御书房里对大臣们说得很有力。可此刻,面对这个六岁的孩子,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冥怜从殿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他在楚溟澜身边坐下,将碗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溟澜,喝点羹。”
楚溟澜摇了摇头,没有动。
冥怜没有再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望着那棵海棠树,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
过了很久,楚溟澜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花:“怜哥哥,我能不能不走?”
冥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溟澜,你四叔跟你解释过的。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你需要去看看你的子民,去看看那片你将来要守护的土地。”
楚溟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爹爹以前也去过吗?”
冥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去过。你爹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你父亲在边关历练了。”
楚溟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团团的毛。团团不满地哼了一声,从他膝上跳下来,跑到一旁舔爪子去了。楚溟澜望着它跑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那……父亲呢?”他又问,“父亲也在边关吗?”
冥怜怔住了。
这个问题,溟澜问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含糊地带过。可今天,此刻,他忽然不想再含糊了。
“溟澜,”他轻声道,“你父亲……也在边关。他一直都在。”
楚溟澜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可是怜哥哥不是说,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冥怜点点头:“是很远的地方。可那个地方,也在边关。在你爹爹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楚溟澜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最后,他小声问:“那我去边关,是不是就能见到父亲了?”
冥怜望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酸涩难言。他伸出手,轻轻将楚溟澜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声道:“也许吧。也许有一天,你会在那里,见到他。”
楚溟澜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冥怜怀里,安安静静地,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怜哥哥,我会想你的。”
冥怜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怜哥哥也会想你的。想你了,就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怜哥哥写信,好不好?”
楚溟澜用力点头。
“还有三叔,”他又说,“我也会想三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