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梁帝的暴政也随着冬天的深入愈演愈烈。炼丹的方士换了一批又一批,金丹的成色却始终不能让梁帝满意。他怀疑方士们偷工减料,便下令将三个炼丹的方士当场杖毙。那三个方士的血溅在丹炉上,滋滋地冒着烟,和着炉膛里的火焰,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
瞿殊站在梁帝身后,看着那三具尸体被拖出去,面无表情。他已经在梁帝身边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可他依然没有习惯。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些人,不该这样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听着,记着。
那天退朝后,他没有直接去濮阳金初的宫里,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可那些人已经死了。那些人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可他觉得,他有责任。
他救不了所有人,可他至少应该救一些人。
他摘下脸上的面具,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冷水,一饮而尽。水很凉,凉得他的喉咙一阵刺痛。他放下碗,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了濮阳金初。
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想起他笑时的样子,想起他递给自己帕子的那个雨天,想起他在黑暗里握住自己手的那一刻。他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他活下去,值得他去做那些他不想做、却必须做的事,那个人就是濮阳金初。
不是因为他喜欢他——虽然他确实喜欢。而是因为濮阳金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工具,不是影子,不是怪物。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疼会累的人。
他起身,重新戴上面具,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濮阳金初的宫里没有点灯。
瞿殊推门进去时,看见他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在肩后,没有梳,也没有挽。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瞿殊,弯了弯唇角。
瞿殊走到他身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也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濮阳金初说。
“嗯。”
“金国也有这样的月亮。”濮阳金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小时候,经常和母妃一起看月亮。她指着月亮上的影子说,那是嫦娥,那是玉兔,那是吴刚在砍桂树。我那时候还小,真的相信月亮上住着人。”
瞿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月亮上没有人。可我母妃已经不在了。”濮阳金初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去了月亮上?是不是就住在那个叫嫦娥的仙子的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