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日瞄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又偷偷打量面前这位青发少年。
越看越觉得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那个酒保,这位少年的体型也很熟悉。
那少年朝他走来。
游日心里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摆出求饶的姿态:“大哥……您大人有大量,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我一马吧……”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低沉。
游日被问得一愣,满脸困惑:“啊?我就是……下来找那些失踪女孩的。你……是来清理这地方的吗?”
“不是。”少年回答得很干脆,“只是需要个面具。你想出去?这里的天空是假的。等你看见真正的月亮,就能找到出路。”
这话说得跟谜语似的,游日听得云里雾里,差点记了后句忘前句。
“啊?啊……好、好的。那个……能先帮我把锁链弄开吗?”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还被铐着的双手。
少年没说话,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咔嗒”一声,锁链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重获自由的游日揉了揉手腕,好奇心立刻压过了警惕,连珠炮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上面发生什么了吗?你是邪祟吗?你对这里很了解?”
少年虽然戴着面具,但游日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一种“这人话真多”的无语气息。
“雨目。”少年简短地说,“你就这么叫吧。”
游日皱了皱眉:“听起来不像真名……不过你愿意说就行。那你知道……”
“噌——”
雨目毫无预兆地转身,手中长刀瞬间出鞘,冰凉的刀锋稳稳抵在游日的脖颈上。
“再问这些蠢问题,”雨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我就让你永远留在这儿。”
游日猛地瞪大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小心翼翼地瞟着近在咫尺的刀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将刀锋从自己脖子边轻轻推开一点。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闭嘴。
雨目沉默地收刀回鞘,周身的无语感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怎么会有这么麻烦又话多的人?到底是真蠢,还是心太大了?
游日见他转身,赶紧小跑着回到酒保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低声喃喃:“你还活着啊……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抱歉了。”
他伸手,轻轻将酒保圆睁的双眼合上。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快步跟到雨目身后。
两人离开后不久,地上“昏迷”的酒保忽然动了动。
他慢悠悠地坐起来,双手扶住自己的脑袋,用力一拧,发出“喀”的轻响,将有些错位的颈椎扳回原处。
“是有私人恩怨吗?下手真够重的……”他摸了摸还在发痛的后颈,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欣赏,“那个男孩……啧,我喜欢。”
……
另一头,游日畏畏缩缩地跟在雨目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总觉得这人随时可能回头给自己一刀,可不跟着他,在这鬼地方自己更是寸步难行。
走了一段,雨目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矿车,”他指向黑暗中的一条轨道,“坐上去,它会送你去最近的镇子。你要找的人,说不定会在那里。”
游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姑娘?”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可我没对你说过啊。”
“也许我听见了。”雨目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上去。”
游日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的疑问堆成了山。
他一只脚迈上那辆简陋的矿车,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雨目伸出手:“你……不一起来吗?”
雨目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
“诶?你不来吗?我不要一个人去啊!”游日急了,伸手想去拉他。
话音未落,雨目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游日腰侧。
游日“哎哟”一声,整个人跌进矿车里。几乎同时,雨目扳动了旁边的开关。
矿车猛地一颤,随即沿着倾斜的轨道加速滑入前方的黑暗隧道。
“哇啊——!”游日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抓紧矿车边缘,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可不想在这高速行驶中被甩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矿车呼啸前行,带起的风刮过他的脸颊。游日缩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太巧合了,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雨目……究竟是谁?
游日沿着狭窄的矿道爬到尽头,耳边传来一阵模糊而嘈杂的声浪。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眼前豁然展开的,竟是一座灯火摇晃、人影幢幢的地下城集市。
街道上挤满了形色诡异的“居民”。
他们大多在脸上随意粘贴或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肉质组织,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景象如同闯入了一个猎奇展览。
游日心中一紧,连忙抓起地上一把潮湿的泥土,胡乱抹在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试图掩盖自己过于“干净”的人类样貌。
“只能这样了……希望不会被注意到。”他暗暗想着,自知这伪装拙劣得可笑,眼下也只能听天由命。
他矮下身,贴着粗糙的岩壁,绕到一排歪斜房屋的背后,试图穿过这片混乱。
经过一栋挂着残破招牌的食肆时,窗户里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吸引他停下了脚步。
“喂,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一个粗哑的男声问道。
“你也感觉到了?”女声更尖利一些,“这种躁动不安,还是十年前有过。地上怕是不太平。”
“你懂什么!你又上不去了!”男人似乎被戳到痛处,语气恼怒。
“哼,我上不去,你也一样。”女人冷笑,“管好你自己吧,小心点,别让心里的恶念被邪祟当了养料,反过来控制你!”
“轮得到你一个巫族来教训我?”男人勃然大怒,游日听见拳头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哈哈哈!”女人笑声刺耳,“不算人数,不算后天,我们巫族出生就是强者!”
紧接着是肢体碰撞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男人打向了女人!
游日从窗缝瞥见,那女人竟单手捏碎了男人的腕骨!男人惨叫着蜷缩下去。
游日心头骇然,迅速缩回头。
巫族与妖族……地上早已不是这般对立光景,这地下到底是个什么无法无天的鬼地方?
他继续前行,所见景象愈发令人作呕。一个角落,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将一名瘦弱的女性按在墙上施暴,女子无声地挣扎,眼中一片死寂。
游日气血上涌,本能地想弄出些声响引人过来,可他刚踢动一块碎石,附近几个看客般的身影却投来漠然甚至带着些许兴味的目光。
没有一个人上前。这里没有秩序。
转过街角,一位衣着暴露、神情慵懒的女人走过,手里牵着五六条铁链。
链子另一端,拴着脖颈被项圈紧扣的男女,他们目光空洞,步履踉跄地跟随。
游日胃里一阵翻搅。这里没有秩序。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巷口。一男一女正狞笑着追逐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的孩子。
孩子惊慌失措地绊倒在地,那男人手中寒光一闪——
“不!”
游日的大脑尚未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冲出去的后果,甚至没想清楚对策。
但在那利刃可能挥向另一个无辜者之前,一股源于人性最深处的愤怒与不忍,压倒了所有对自身安危的算计。
他是人,不是这地狱里泯灭良知的怪物。
游日猛地冲过去,一把将吓呆的孩子抄起护在怀里,但肩膀还是被那男人锋利的指甲狠狠抓过,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快跑!”他趁着对方动作一顿,将孩子往相对安全的巷口方向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