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踉跄了几步,惊恐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阴影。
男人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孩子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朝身边的女人歪了歪头。
女人立刻会意,咧开嘴,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迅捷地追了出去。
游日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愚蠢。
只顾着救人,却没想好如何彻底摆脱这两个疯子。
这没过脑子的冲动,果然是他的风格。
“那个……咱们能聊聊吗?”游日强作镇定,试图周旋。
男人却只是木然地眨了下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暴起,如同一颗炮弹般径直向他撞来!
游日瞳孔骤缩,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
他转身就跑,脚下用尽全力,恨不得生出风来。
这大概就是他们口中“被邪祟控制”的样子?这根本就是毫无理智的杀人机器!
游日对自己的耐力本有些自信,可这几年确实疏于锻炼,而身后那家伙简直像装了马达,速度越来越近。
就在他快要被追上的瞬间,前方出现了熙攘的街市。
他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相对密集的人流中。
那疯狂的男人紧随其后冲入街道,立刻被几个路过的身影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啧,又疯了一个。”一个倚在墙边的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厌烦,“这次谁上?上次可是我。”
周围的人有的别开脸,有的露出嫌恶的表情,却没有多少同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麻烦的垃圾。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不合时宜的兴奋:“让我来!我还没试过呢!”
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蹦跳着上前,她摊开的手心里,蜷缩着一团不断蠕动、看着就恶心的黑雾。
她动作快得惊人,闪电般贴近那疯男人,将那黑团狠狠拍进对方心口。
“噗嗤——”
浓稠、肮脏的绿色血液喷溅出来,弄脏了女孩半张脸和衣服。
她非但不害怕,反而发出银铃般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
她甚至骑到了倒地抽搐的男人身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短刀,一遍又一遍地刺下去。
游日猛地闭上眼,但那残忍的画面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
睁开,是血腥的现实。
闭上,是残暴的幻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喊:离开这里!他想回家!
“你……?”一个低沉的女声忽然在他背后极近处响起,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到他耳畔。
游日浑身汗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向前跳出几步,拉开距离后猛地转身。
面前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猩红的长发与同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游日,目光如同评估食材,缓缓开口:“你是……人类吧?这里居然会有人类下来?”
“什么人类,我只是路过罢了。”游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雨目给他面具的深意。
“路过?”女人嗤笑一声,猩红的舌尖舔过嘴角,“那个疯子分明是追着你出来的。还有这个……”
她猛地一抬手,从旁边阴影里揪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正是刚才游日救下的那个孩子。
她捏着孩子的耳朵,像拎一件物品般把他拽了出来。
“啊——!”孩子痛得尖叫,女人却更加用力,竟生生将他的耳廓顶端撕裂!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孩子脏污的脸颊蜿蜒流淌。
孩子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游日看得目眦欲裂,上前一步想阻止:“住手!”
女人瞥了他一眼,反而更用力一扯,随即将痛到几乎昏厥的孩子像丢垃圾一样扔向游日。
一片染血的、软塌塌的东西留在了她指尖——那是半片耳朵。
她随手将其弹开。
游日慌忙接住孩子,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耳侧,心如刀绞。
“抱歉……你、你的家人呢?快,先离开这里,去看……看有没有能治伤的地方。”
他语无伦次,这次孩子没有跑,只是蜷在他怀里发抖。
女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像是欣赏一场戏剧,笑道:“他就是我的孩子。但他偷了我的东西,我就放畜生去跟他玩玩。如果你真想保下这小鬼……”
她踱步靠近,猩红的眼眸锁定游日。
“就用你自己来换,怎么样?我已经很讲道理了。”
换?游日看着女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兴致,又低头看向怀里因剧痛和恐惧不断抽搐的孩子。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天平尚未倾斜的瞬间,怀里的孩子突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再次逃进了迷宫般的巷子深处。
游日踉跄一下,愣住了。
女人似乎早有所料,轻哼一声:“看来,有人替你做了选择。那么,你的答案呢?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去把他抓回来,连同他的另一只耳朵,和眼睛。”
……
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彻骨,如同游日此刻沉入谷底的心。
那股因救人而燃起的微弱暖意,早已消散殆尽。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必了。我……愿意。”
天知道他说出这几个字用了多大毅力,若不是最后那点可笑的良心作祟,他绝无可能妥协。
在他内心深处,自己的命当然更重要,那孩子选择了逃跑,等于放弃了被他庇护的机会……可既然局面如此,他又能说什么?
“我不愿意,我可以让那孩子去死。”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动,最终没有说出口。
……
冰凉的金属项圈扣上了游日的脖颈,粗糙的铁链被女人握在手中。
她像牵引一件新得的货物,不紧不慢地拖着游日前行。
出乎意料的是,她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暴露游日人类的身份,抬手在他肩颈处拂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腥甜气息。
“盖个章,省得被不长眼的抢了。”她解释道。
游日沉默地跟着,脚步沉重。
他们最终停在一栋比周围建筑稍显“规整”的三层木楼前,暖昧的暗红色灯笼在门口摇曳。
女人解开了铁链,动作算不上温柔。
“对你大概用不着这个,但我可不放心。啧,你怎么会一点本事都没有?”
“抱歉,纯属命大。”游日扯了扯嘴角。
“确实是。”女人审视着他,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猜猜看,你今晚会怎么样?”
她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捕食者的危险气息,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游日看不懂的东西。
“随你便。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肯定会有人来找我。”游日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气势。
女人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掩嘴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放心,在‘物尽其用’之前,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人类,在这里可是稀罕货,一大‘卖点’呢。噢,对了,”
她推开木楼吱呀作响的门,回头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猩红眼眸映衬下格外诡异,“我叫顾十娘,我自己取的名字。”
游日被推进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脂粉香与更隐晦的气味混杂的空气。
他抬眼打量内部陈设,心中猛地一沉。
绫罗绸幔,暖阁软榻,隐约传来的调笑与丝竹声……这分明是座地下青楼。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份敏感的人类,被带到了这里。
顾十娘所谓的“物尽其用”和“卖点”……游日不敢细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难道缺的是端茶倒水的小二?他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