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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胎血灵芝作奇邀 金丝玄伞忆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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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独耳婢女如受惊雀儿,慌忙跳开,提着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名唤晓音,八岁随爹娘进府,至今……已有十来年了。”

“诶,你……快起来……”

棠溪昭擎着伞弯腰扶人,谁料她这回灯也不要了,径直双膝碾地,伏身爬退而躲。

“棠溪姑娘!奴婢不敢!请您饶了奴婢!”

棠溪昭大惑不解,没有再强扶,想了想还是换个法子,以轻言软语劝说。

“我非你府上主子,亦非贵胄千金,彩墨如何待我,你也照她那般便是,无需拘礼,更不必害怕,你只快些起来,莫要淋坏身子。”

“姑娘仁善……可奴婢终究是奴婢,无论待哪位主子,严守规矩都是为奴的本分,更何况摄政王……”

晓音伏在湿冷的石径上,几近叩首。

“闻予濯?”

棠溪昭豁然明了。

“他那摄政王的命,是老天爷定的,是赏是罚尚不能轻作论断。但你若死守主仆的规矩,那赏罚便是主子定的。”

“我不会因此判罚,摄政王也定然不会降罪于你……此处没有旁人,你且安心,起来吧。”

“姑娘您这是要折煞了奴婢……”

晓音趴伏于地,额头已贴到石面。

“普天之下,能撑这金丝玄伞的,仅有王爷与王妃二人。”

金丝玄伞四字,唤醒一段厚雪催晚的回忆。

-

鹃州旧俗,冬至食什锦汤圆,以期来年万事美满。

何晏清远嫁而来的那一年,闻府也循了这道习俗。

康宝三年的冬至,何晏清公务缠身迟迟未归。

棠溪昭拽着闻予濯深更半夜跑去东厨,盘算着偷偷给闻奶奶搓碗什锦汤圆。

老远就瞧见东厨烛火未熄,以为是厨子忘性大了,离近了又听到里头有动静。

棠溪昭猫着腰,鬼鬼祟祟拉开一条窗缝,拨开白狐大氅的兜帽,抬眼就瞧见华服披身的闻和丰挽着袖子,手法娴熟地塞陷搓团,案上已摆着数十颗大小均同的汤圆。

“我……莫不是在做梦?闻爷爷何时学了这手艺?”

棠溪昭悄摸摸蹲下身,眨巴眨巴的眼眸,彷如浸在溪涧的俩颗黑石子儿。

腮颊被寒风抹了层胭脂,泊着两片嫣色。兜帽细绒随风颤曳,烛光映窗而落,衬得她似一颗白狐蜷身依偎的莹润珍珠,还透着惹人掐捏的粉。

陪她一同蹲在地上的闻予濯摇摇头,没有开口回话。

日夜规束的心境再如何沉稳深静,也敌不过正值十八说立则立的血肉之躯。

攥拳藏于袖中,手背筋络迸显,指骨凸如石峰,攥得手心印出红痕,誓要腌臜念想被捏碎成末,托请冬夜劲风刮散干净,吹到无人可晓,天地不知的荒处去。

亦或,躲到暗处,遣兽出笼,泄去一身猛烈汹涌,而后任由愧疚与窘迫漫过百骸,掀起憎恶与嫌恨的涨潮,一波又一浪地将他溺毙。

“喂,魂儿叫狐狸叼走了?”

棠溪昭戳了戳他的肩膀,“想些什么这般认真,喊了好几声都不理我。”

咽下难耐的恼意,闻予濯清了清嗓子,音却微哑,“些许闲事……”

不动声色扯过大氅,遮掩毛躁鲁莽的身躯,端的仍是镇静从容之姿。

“大半夜爬起来弄汤圆,还做得有模有样,难不成……”

闻予濯微微颔首,印证了她心中猜想。

但父母奉旨成婚,情怨纠缠如何分晓,当儿子的也难窥全貌,道不尽是非。

何晏清在康都的头年冬至,婢女端了碗“彩团糊糊”给她,黏烂不成型的面团有些夹生,馅儿露出来混作汤汁,多看一眼都要蹙眉嫌弃,更别提吃进肚里。

以为是谁人故意刁难欺负,要给她甩个不痛不痒的下马威。

伺候的婢女惯会瞧眼色,不待主子问罪发落,绕着弯儿点明:此碗汤圆乃府中某位“大厨”的心血之作。

年复一年,汤圆终于有了汤圆样儿,糯而不烂,甜而不腻,入口软滑,暖蕴心尖。

“唉,讨闻奶奶开心的事儿,看来是轮不到咱俩咯。”

蒙在鼓里的棠溪昭兀自乐呵呵,闻予濯扯了扯嘴角,有苦难言。

倘若是旁的女子,也许会原谅父亲。

但他的母亲,气性冷傲,洁心束身,断不会容忍父亲的见异思迁。

时近丑时,快雪斜飞,身着官服的何晏清被扶下马车,久蓄愁丝的倦眉轻抬,瞧见一把玄伞,伞面金光如线,无声流溢。

闻和丰站在雪里等着,身后排着一长溜屏息垂首的奴仆。

人前,他是夫,亦是摄政王。而她是妻,也是吏部尚书。

于情于理,她都得舍他几分薄面。

“嘿嘿,闻爷爷哄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早该歇息的两人躲在暗处,棠溪昭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劲地赞叹观赏,心思都挪向共伞而行的登对眷侣,未曾留意身旁闻予濯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们所不知的是,房门闭拢即为人后,何晏清便只是何晏清。

闻和丰此生,拢共做了二十一碗什锦汤圆。

“登对眷侣”步入房中,屏退奴仆,第二十碗汤圆由他亲自捧来,却在冰冷的沉默中,被她掀手打翻。

瓷碗四分五裂,彩色汤团散落一片,暗红枣子沾着汤汁狼狈地滚了几圈。

他原加了滋补气血的甘甜食材揉作馅料——妻子小产已过一月,但她还是心系案牍,不愿终日歇养,谁人劝说都只过耳不留心。

康宝四年冬至,乱雪横飘。

无论何时站在墓前,哀痛都会自心口而窜,刺得鼻翼猛酸,棠溪昭泪水涟涟,下意识环抱住身旁人的臂膀。

仰头望去,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闻予濯紧绷如锋的下颚,面容布满枯衰过后的死寂。

垂下眼眸,双手捧住硬凉如铁的大掌,一边抽泣落泪,一边运功为他回暖。

病骨支离的闻和丰,颊凹眼疲,撑伞在墓碑前放下冒着微弱热气的汤圆。

碎雪纷纷,落入碗中顷刻消融。

他缓缓蹲下身,将伞搁落在地,遮住瓷碗。

寒风刮骨,凛雪拍面,却引得颤声低喃。

“趁热……吃吧……别……放凉了……”

颗颗滚圆,淹在温热的汤汁里,是闻和丰做的最后一碗什锦汤圆。

丝丝流金,接响细密的雪粒声,也是棠溪昭第二次见到金丝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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