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间,裘四退下后,闻予濯弯弯绕绕提及剿猎逐功之事,裘老有意刁难,说裘三和周提颜面尽失,夺魁首的男子汉大丈夫,输给名不见经传的女儿家,成了康都茶余饭后的笑话。
两人周旋良久,无人敢从中插言,最终止于一记生死赌约。
“猎物”尽可带走,但一月之内,必得申藉入户,否则以命相抵。
棠溪昭这才能相安无事地将芽芽带出裘府。
“今日之事,多谢摄政王相助,改日定当厚礼答谢。”
“礼便罢了……”
“明日我便遣人送至闻府门前,记得让元霜她们早些收了。”
老狐狸非要一笔人情债,她偏就不落这笔债书。
凭他劳什子温情脉脉情来情往,她只管这笔银货两讫的“交易”。
说得这般斩钉截铁,尽在闻予濯的预料之中。
“我有一事相询,你讲与我听,便算我欠你的人情。”
咋的还做亏本买卖?
棠溪昭心生疑窦,偷偷用余光打量,试图从他脸上寻出蛛丝马迹——
浓眉久囿山河愁,鼻梁削若骨脊峰,长睫密如墨蕊瓣。
心似黑窟窿,但脸真是……造物所钟,俊得惊人呐!
棠溪昭盯得出神,直至对方的唇角倏然扬起,这才勾回她被蛊乱的思绪。
“有什么话只管问,等你问完了,我再考虑是否领这个人情。”
棠溪昭惯会柔情体恤旁人,鲜有得寸进尺的时候,若真要蹬鼻子上脸,天底下也只对俩人使这小性子。
闻予濯便是其中之一,乃至他还是那个乐见此道的人。
“你与那裘四……当真是旧识?”他问得直接。
“哪能啊,”棠溪昭答得飞快,“信口胡诌罢了,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他。”
“裘四虽是个玉洁冰清的主儿,但终归是裘家人,你今日何苦招惹他?”
芽芽听不懂俩大人说的话,暖熏馨香直撩得困意沉沉,脑袋止不住地小鸡啄米。
马车轻微颠簸,还没头小猪崽重的身子险些晃荡掉凳儿。
幸得棠溪昭及时护住,手臂一揽,拉着她趴在膝上,披盖大氅以作被褥,一边轻拍其肩背,一边低声说道,“你先睡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芽芽惬意地闭上眼,在她膝上依恋地蹭了蹭,瞬间让棠溪昭忆起那团雪白胖球,心想着此番回去,定要揉得福福浑身“炸毛”。
晾了一会儿,总算舍得开口答复闻予濯。
“我可不想大芋头蹚这趟浑水,既然裘老非要指个裘家人,那我只好以‘裘’制‘裘’了。”
“再说了,裘老如此看重裘四,肯定得攀门顶好的亲事,断不会要我这般无权无势的小民百姓,只不过……”
“简直像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裘四居然知道我编的那些瞎话,一本正经帮我搭戏圆谎,还打着胎血灵芝的由头邀我明日相见。”
眉心轻拢如“川”字,棠溪昭单手托腮,微咬下唇作思忖状。
她的千般姿态,万般模样,闻予濯皆含笑凝望,不求占为己有,只求长伴身侧静默观赏。
虽然他在康都手眼通天,但天地浩渺,各有各的章法,江湖中人他尚且触不可及。
“裘四在外闯荡多年,想来应当识人无数,明断是非。”
“裘府今年百银换命,多半是为引裘四回城,你与他一同救人,英勇无惧自是令人刮目相看。”
“明日你只管安心赴约,醉霞楼那边,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
回至茕阁,万籁俱寂。
棠溪昭背着熟睡的芽芽,径直飞落到怀炽院。
却见房门大开,又听别院铮声忽起。
李江花是个武痴,成天到晚耍刀弄棒不亦乐乎。往年身怀六甲亦是剑不离手,总爱与使银鞭的宁九娘过上几招。
长剑挽银鞭,劲风激荡,惊走偶或栖枝发呆的鸟雀,久而久之,飞鸟虫蝉极少逗留四周。
此刻嗡鸣剑声不止,未闻银鞭簌簌劈风之音。
宁九娘从不使剑,能与李江花过上数十招的灼女尚在少数。
揣着几缕疑丝,棠溪昭穿过月洞,只见雪子飘飞间,翻涌着红黑两道身影。
那黑衣蒙面人翻手撤剑,横扫一腿雪浪。
李江花侧闪避开,手中利剑斜刺而出,霎时在黑衣人肩上割出一条血口。
刺得黑衣人闷哼一声,急旋后撤,同时扬手往地上一砸——
“嘭——!”
整座院落漫遍诡异的紫色浓雾。
“小心!这雾有毒!!”
棠溪昭高声喊完,抬袖欲掩口鼻,便觉身前掠过一道疾风,已盾壁似的立着一人。
若不是红衣鲜艳,她险些要出手。
“哪来的毒,缩头乌龟喜好的障眼法罢了!”
烟雾渐散,李江花听周遭再无动静,将长剑背身而收。
“你倒还记得回来?”李江花睨了自家女儿一眼,倒没有发作的迹象,“真是个不着家的野丫头……”
转头一瞧,朝她背上扬了扬下巴,“怎么又捡个娃娃回来?”
棠溪昭嘿嘿一笑,带着讨好的意味。
“明儿便送她回家……不过阿娘,方才那黑衣人……怎么回事?”
“哼!不长眼的小毛贼,被福福逮着了,不然……指定要在你房里顺走些要紧东西。”
“我的房?!”
棠溪昭面色骤变,回身一闪,往自己的怀炽院飞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