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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怀炽院。
棠溪昭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想侧个身,但觉腹上极重,压得她无法动作。
只得从暖意融融的被中探出手,摸索着那团热乎蓬松的雪白“肥球”,偶或轻抚抓捏,满足的呜嘤声渐起渐落。
福福讨要得更甚,撒娇似地拱了下虎脑袋,扭身一翻,试图将它那圆鼓鼓的软肚皮亮出来。
谁知翻的力道过猛,径直从棠溪昭腹间滑倒,骨碌一下滚向里侧,不偏不倚,弄醒了芽芽。
“唔……大猫猫……”
芽芽攥着双手,揉了揉眼睛,嗓子眼还黏着沙哑的困意,“大猫猫,好重……”
推开轩窗,雪团窸窣而落,后院莹洁晃眼,晶亮冰棱压弯海棠枯枝。
寒风趁隙潜入,似银丝钻袖,凉了半截裸露的手腕。
茕阁近几年都未再收新人,棠溪昭在衣橱里翻检半晌,翻出件稍短的旧大氅给芽芽披上,几乎像盖了层拖地的被子。
又换了件小袄——旁人若这般穿着,定会似台上的伶人。
可女娃枯瘦,让人瞧着只会想到支戏服的骷髅架子,还是矮矮小小,指不定哪日就垮塌的细脆架子。
棠溪昭难掩心疼之意,不敢多想,叮嘱几句让她好好待在房里跟福福玩儿。自己则寻上躲在后阁烤火的宋云露,一同跑了趟后勤库。
今年置办的冬衣,比以往少了些许。
库里剩下的大氅,件件宽大厚实,芽芽那可怜巴巴几根骨头,哪里撑得住这压身的玩意儿。
“呵,一来就逮着俩小耗子……”
神清气爽的李江花,信步踏进库房。宁九娘紧随其后,额间汗珠尚未擦拭干净。
“我可没见过谁家小耗子还会乖乖收拾的。”
棠溪昭不服气地还了句嘴,顺手叠了两件衣裳,又将翻乱的一并归置整齐。
“那小娃儿也是可怜,都没件像样的厚实衣物,个儿又瘦瘦小小,就没有穿着合身的……”
宋云露手脚麻利,叠整得极快,顿了顿又道,“不如我现下带她去仙丝铺瞧瞧?量体裁几身过冬的袄子和大氅。”
“行,你们吃了早饭再去,顺路先去仙丝铺置办,然后直接送回西郊便是。”
李江花左看右看,随手将佩剑搁在一旁,开始胡乱翻找。
“我房里有个紫楠木匣子,阿昭你去瞧瞧,里头该有件火砂狐毛大氅,估摸也只有那身稍短些。”
“……”
看着刚叠好的衣裳被七手八脚撩乱,棠溪昭轻声叹息,“阿娘你要什么样式的,我帮你找。”
“嗐,这天儿只将越来越冷,九娘来得匆忙,带的衣裳不够熬冬,抓她来库房挑些合眼的。”
“你不早些说……我倒也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棠溪昭旋身拉开最里侧的衣橱,双手用力,抱出一个沉重的箱匣放到桌上。
“嘿!”
李江花一巴掌拍响脑门,“真把这事儿忘九霄云外去了!”
她连忙甩开箱匣,揪出一件酱紫色、油亮丰盈的大氅,不由分说直往宁九娘肩头罩去。
宁九娘侧身躲闪,皱着眉摇了摇头。
她向来轻装简行,容不得半点累赘拖沓,再凛冽的冬都是锦缎短袄,从不裹大氅披厚貂。
棠溪昭猜想到这层,一边叠着李江花弄乱的衣裳,一边开口向她解释。
“阿慈前年在罄州救了位富商,人家感激不尽,硬是送了四张上好的大氅。她自个儿不肯留,让雁使千里迢迢带回都城,我们几个可是沾光早早穿上了,单就你这张,阿慈可特意嘱咐了,让仔细留着呢。”
“可不是嘛,她还在信里唠叨好几回,不许给别人穿了去。”
宋春云接了句腔,背身将橱门关严,库房里也总算恢复原常的整齐模样。
“对对对!反正给你留的,你只管穿着便是,先前本想让人捎去鹃州……”
“咳——咳咳咳——”
棠溪昭连忙假装咳嗽,出声打断粗心眼的阿娘。
每年年关,各州分阁阁主皆需回城复命。
单单只有去年,宁九娘留在鹃州,独自一人送走了十一岁的女儿。
无人收到讣告。
到后来出了十五,李江花前往鹃州探望这位老友,才终于知晓此等悲事。
李江花意识到自个儿又戳人伤心事,恨恨地打了打嘴巴,径直把大氅扔进宁九娘怀里,见她抬臂拿住,又摆摆手道,“走走走,吃饭去!一个两个磨磨蹭蹭,磨磨唧唧,滚粥都要凉透结皮了!”
说罢,率先迈步朝外走去,一只脚都踏出门槛了,又回头丢下一句。
“阿昭,记得把火砂那张翻出来。”
棠溪昭自然记得。
几个轻巧纵跃落到明炽院,进到自家娘亲房里,找了好一阵儿,才发现层层书堆下压着的紫楠木箱。
搬离泛黄发脆的旧书,吹散箱盖上积年累月的灰尘,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
掀开木箱,火砂狐毛大氅当即映入眼帘——明而暖烈,烧似灼焰。
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轻抚,温软触感熟得令人心悸,亦如当年。
她静默地凝视着这团“灼焰”,眼眸里沉甸甸的晦暗,仿佛一寸一寸,渐渐焚成灰烬。
浓睫颤闪之间灰烬扬洒,掀作阔别经年的虐雪飞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