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露猛地回身,气狠狠的神情像真动了怒,张张嘴还想再骂两句,却发现棠溪昭的手搭在炎房的门上。
正欲再度阻拦,却听嘎吱一声,木门竟从内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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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姐姐的来意,我已知晓。”
执笔管事邀两人进屋围炉煮茶,分明豆蔻年岁,行事作风却相当沉稳老派。
“不过,茕阁的规矩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康都易主后,上簿立户愈发艰难,这也是为何近年来,阁主未再收灼女。”
执笔管事在茕阁学的第一件事儿便是煎水煮茶。
棠溪昭的阿爹在世时,最喜闲时阅书两卷,有这小娃在旁烹香茗。
就连惯常厌茶喜酒的李江花,不甘不愿啄上一口,也会砸吧砸吧嘴,讶异地夸一声好茶,而后咕咚咕咚牛饮而尽。
炎房乃茕阁的议事之处。棠溪昭不理阁中事务,鲜少来此,品茗的机会屈指可数。
上回见到这青碧如玉的茶汤,已是大半年前的光景。
“这些关节,我自是晓得……只求执笔管事,替我备好上簿立户的要物,让雁使速速报与户部,余下的难处,我会自行解决。”
“就你?你是玉皇大帝还是阎王老儿呀?”
三盏清茶下肚都未浇熄宋云露的火气。
“真当自个儿是通天的救世主呢?阁主为了灼女立户的事儿,不晓得往宫里跑了多少趟,跟皇后娘娘说了多少好话,你见她几时这般低脸子求人情的?别说户部松口,皇后娘娘都没给过准信儿!”
“难不成你以为那巴掌大的令牌,能让你号令天下?甭说摄政王了,如今这事儿……皇上都做不了主!”
棠溪昭没有当即接话,垂着眼眸,缄默思索,素白手指不时旋动画着乱枝红梅的茶盏。
水声渐沸,亦如她心潮。
“无论立户与否,芽芽的身份,终究是悬顶之剑。且不论如何以茕阁之名申得名簿,即便终年藏于阁中,难免有所疏漏,一旦被审籍官查获,届时定无完卵。”
执笔管事停下话头,为两人倒上新茶。
“康都流民,永居暗处,命如草芥,苟活一生……阿昭姐姐,你也当是明白的……”
“一人之心,难易千万人之运。千万人之苦,亦难撼一人之念。”
“听听!你听听!执笔管事才多大年纪,你又多大年纪?人一小娃都明白的理儿,你怎的就非要撞南墙,还要摆出拆南墙的架势?”
宋云露又是仰头豪迈而饮,咕咚喝完,泄愤地将茶盏往案上狠狠一砸。
执笔管事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面上不便表露,只在暗中心疼。
早知就不拿这套茶具来招待了,但凡这泼辣嘴再鲁莽些,定毁了她的心头好。
棠溪昭没有辩驳,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件——柳绿细绳和一纸遗书。
执笔管事没有动作,宋云露挑了挑眉,劈手夺过遗书,拧眉看去。
“但求上天垂怜,佑吾儿一生暖春。”
“绳是芽芽娘编好的,字是她爹的绝笔。”
棠溪昭放低了声音,仿佛眼前又看到寒风破窗,木梁悬尸。
“他们逃入康都,未曾作恶。逼入绝境,也从未烧杀抢掠,日日乞讨,挣扎求生。西郊里头的流民乞儿,枯骨魂灵,皇上怕是……连数都懒得数了……”
“谁叫你没生在龙椅上呢!”
宋云露蛮不是滋味儿地回了句嘴,将轻飘飘的遗书掷回案间,眼底却压着沉重的思绪。
“那谁的命,又合该如此?”棠溪昭反问,却并非在问宋云露——
问天,问地,问问那些闭眼不见苍生的金贵人儿。
“各人各命,万事皆循其定数。阿昭姐姐,强求世间变数,倘若伤己,已是善终。”
棠溪昭苦涩轻笑,看着眼前一天天长大的小女娃,仍有几分当初捡回来的模样。
“观衡,你倒是……越发像阿爹了。”
经年未听她提及此人,李观衡微微发愣,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掺着怀念的淡笑。
“明先生学识如海,含仁怀义,无人不仰,无人不敬。”
“阿爹那会子给你们开蒙讲学,就属你年纪最小,但听得最认真,每回功课,他都对你赞不绝口。倒是有人专捡了罚,成天被训得狗血淋头。”
“哟呵……”
宋云露阴阳怪气地睨她一眼,“百步笑五十步!还好意思说我呢,也不晓得哪个捣蛋鬼,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上天下地鼻青脸肿,免不得阁主日日拿你‘练手’,真是自个儿瞎讨的!若不是有明先生和晖兄护着,哪由得你这般撒泼!”
“是,因为有人护着,我才肆无忌惮,安乐享日。”
棠溪昭敛了调皮劲儿,正色但温言道,“阿娘与珈珈要护着茕阁,护着灼女,翦儿要守着颐安堂,观衡守着炎房……你们都有的,世间各个都有要守住的……”
“芽芽的爹,也有要守住的人。可他只能卖女换银,与阎王爷搏上一搏。合着他就该有这般命数,做这样惨痛的抉择,才能……护得住一人?”
“又该是怎样的命数,什么都不许守住,还要轻贱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良久,无人答话。
待到水声鼎沸,热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李观衡抿了抿唇,想起多年以前,棠溪明时常念叨的一句话。
“各有来处,自有去处。”
彼时懵懂,追问不休。明先生或笑而不语,或答作旁事。
棠溪明故去后,李观衡整理其遗墨手札。偶或翻阅研读,近两年来才渐渐悟懂此中深意。
李珈磊落飒爽,仿佛刻着李江花的模子,俩人言语行事几乎共用一个脑袋。
李观衡的骨血脾性,则得了棠溪明的真传。
反倒是亲生女儿,旁人乍的一瞧,不肖爹,也不类母。
棠溪昭微微叹息,侧首望向窗外。眼眸澄如春阳映湖,向无边之处晕荡。
“我们能瞧见这浓墨般的夜,也是有劳泠泠皎月,灿灿星子,凛凛雪色……不过,那终究是天与地的栖所……”
她收回幽幽目光,落向窗棂旁烛火曳曳的连枝青铜灯盏。
“唯此……一豆灯火,方是人间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