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归来,酉时将近,冬色催晚,薄夜渐临。
推门入室,迎面就撞见哄完人的宋云露。
“哭了快半个时辰,倒也不闹,就是一个劲地抹眼泪,这会子哭累了才肯合眼。”
棠溪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沉吟不语地解下大氅,眉间思绪重重。
“怎的?事儿不顺?李珈不是挺有能耐吗?”
宋云露倒了杯热茶,自顾自仰头连饮两杯。
“葬了,葬在百家陵。”
棠溪昭慢吞吞坐下,好似只有身子回来,七魂六魄还在外头飘着。
宋云露嘴没遮拦,不信鬼神,更不屑于避谶。
“瞧你这丢魂落魄的模样,要不是地上拖着道影儿,我还以为躺棺材的是你哩。”
她的毒舌辣唇,棠溪昭深有领教,从未放在心上。
从袖中拿出柳绿细绳,指腹摩挲几圈,回想着遗书上寥寥数语,一个念头,如淬火的钉,牢牢嵌进心头。
“阿娘此刻在何处?”
“哟?几时关心起阁主的去处了?”宋云露狐疑地将她打量一圈,“你这姑奶奶不会又捅破了哪片天?”
见棠溪昭一言不发地瞧着她,没有搭腔的打算,又只好回道,“阁主早被皇后娘娘召进宫去了,刚传信儿,说要晚些时候回来。”
“正好,我去炎房。”
棠溪昭霍然起身,箭步冲到门口。
宋云露快步跟上拉住她,心中隐约猜得几分。
“阁主不在,你何苦白跑一趟!”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棠溪昭扯回衣袖,脚下几番点踩,飘上卧雪屋檐,顷刻间不见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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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阁抱山而设,层叠累环,主阁设七重,将炎房围坐在地。
怀炽院的主子不管事儿,离炎房有些距离,寻常人两条腿得迈一炷香的功夫。
于棠溪昭而言,不过是吞块儿点心的时刻。
稳当落地时,只鬓角沾染雪点,几乎毫不犹豫,抬步迈上石阶。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闪掠,气息微乱的宋云露已挡在门前。
“执……执笔管事,脾气出了名的倔,你,你……可动不得……”
“我自有两全之法。”
“就如今这世道,哪来的双全法?”
宋云露抬手抹了把脸,将眼睫处融化的雪水揩去。
“你莫要冲动,芽芽年纪小,咱们把她藏在茕阁便是。平日里让她捡些轻松的活儿干,瑞婶他们肯定都紧着照顾,等逢年过节,带她去南街晃几圈,都城百姓来往无数,轻易不会查到她的。”
“再说了,没户没籍的人海了去,你何必做些无用功。”
棠溪昭尚未将裘老的赌约告知她们,料想阿娘这会儿在宫里,已从皇后娘娘口中得知。
但她如今所求,远非仅为芽芽申得一纸户籍。
“我要让她进茕阁。”棠溪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进了呀,此刻不正睡你……”
宋云露话音戛然而止,面色骤变,激动地扣住她的双肩。
“你要她入茕阁,做灼女?!”
棠溪昭缓慢而坚定地点头,两汪黝黑瞳仁闪烁着决然流光。
“你疯了!茕阁灼女各个都是要立户的!”
“即便你有天大的本事,帮芽芽过了这坎儿,她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摔打,至少得将养个三五年,有了人形儿,才能动刀耍剑。”
“何况,那孩子……你自己是最清楚的,倘为灼女,本事居二,心性第一,而且没有阁主放话,腰牌这辈子都不可能落她手里。”
宋云露急得眉头直压,皱出深深的“川”字。
常年握剑的手无意识使了些力道,捏得棠溪昭肩头隐隐发疼。
“阿露,你拦不住我的。”
棠溪昭眸光沉静,面色坚毅,瞧不出半丝退堂鼓的踪迹,似乎铁了心要进炎房。
执笔管事年纪小,拳脚功夫也弱得很,宋云露万万不敢放人过去的。
待两人目光相撞时,手下招式电光火石般递出,眨眼间便已交手数十招。
夜色愈浓,洁色愈亮,冷风刮得更紧,声声呼啸骇人。
两道身影在翻飞的雪尘中缠斗得不分胜负。
棠溪昭身轻如燕,屋檐积雪甚多,尚可如履平地。
顾手头顾不了脚跟的宋云露,很快落于下风。
脚步虚浮,稍有不慎,便将滚摔坠地。
“嗷呜!!!”
响亮的虎啸声刺破夜空,惊得宋云露脚下一滑,往檐下栽去。
棠溪昭疾扑向前,拽住她的手臂,借着下坠之势,双双飘然落地。
“凡剑起,心定如山……虽说咱们也没动刀舞剑的,阿娘念叨这么多年,总该给你耳朵磨出茧子了吧。”
宋云露没好气地甩开手,扭头看向不远处悠然舔爪子的白绒球团,一手指虎一手叉腰,边走边骂。
“你这小没良心的!也不看看肥嘟了是谁喂的!下次还敢乱叫,我饿你三天三夜!”
“行了行了,总跟福福一般见识。”
棠溪昭掸落肩上的雪粒,“上回藏它的食盆,被追着咬坏了衣裳,你难不成又想做身新的?”
“几时同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