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霜微微一惊,“你何时关心这号人物了?来是来了,但又被王爷带出府了。”
再度转身,刚迈出半步又被拉回来。
“可知去了何处?”
“眼下在何处,我倒是没听董信提起过。但晚些时候,王爷会带郡主去一趟丽河。”
“丽河?去那里作甚?”
“都去丽河了,总不能是趴冰面上舔冰块儿……行了行了,”元霜不耐烦地推开她,“有话待会儿再问!”
这回棠溪昭没有再拦。
元霜自个儿却又从门口折回来,一本正经地威胁道,“你要敢不告而别,我明儿就告诉王爷,你偷溜进府,可不止一回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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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五的引荐信,比她先一步进了郡主府邸。
但棠溪昭快马加鞭赶到时,鸣蓉郡主已不在府中,又得雁使告知:人儿已被闻府邀去。
她只得调转马头,急忙奔向这座熟悉的“旧居”。
轻车熟路溜进府中,查了大厅和议事处,乃至渊渟斋,都没瞧见那宽肩阔背的身影。
琢磨着先找元霜问个究竟,哪里晓得四处瞧遍,还是扑了个空。
此前为了让元霜方便照顾,闻予濯特许了一间相邻曜灵苑的院子,她自个儿题了个名儿叫“金秋院”,刚搬进去那会儿,被熟交的家仆们戏称“小金秋”。
金秋院翻了个底,棠溪昭依然无所获。
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曜灵苑,多年未曾住人,想必荒废许久,少人问津。
犹豫再三才迈开步子,本打算在外头瞄一眼便离开闻府,另寻他路……
裹着被子在房里溜达一圈,发现各式摆置与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非但未有寥于清扫,反倒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居住,细致地打理过每处。
书案上插着几枝红梅,更显闲逸安然。
棠溪昭正欲低头轻嗅,忽闻一阵嬉笑,连着盈快碎步,蝶群似的由远及近扑来。
少女们推搡着挤进屋中,各自散开寻了活计,闲聊的话头却没停过。
“往常只听说鸣蓉郡主如何,今儿见了,果真温婉秀丽,像极了长公主呢。”
元莺装模作样挥着鸡毛掸子,斜觑了眼理书的元荷,“哟?你还有见长公主的时候?”
“可不嘛,那些小摊贩卖的画卷,就连玉皇大帝她都能见着!”
“就是身量太过纤细,腰肢跟柳条似的,都用不着风吹,多挂两块儿玉佩都能压折了。”
元兰边说着边走向敞开的轩窗,不慎脚下一滑,踉跄扶住窗棂,低声啐语,“真是个没心的,下这么大雨也不晓得关窗子!”
元莺顺着她先前的话头道,“那又如何,人儿千金贵体,爹是户部尚书,娘是长公主,又是嫡出的独苗儿,万千宠爱都来不及受呢,哪里会受半点风寒?”
“祸福总相依嘛,虽不受风寒,但娘胎里带出来的火疾,发作起来才叫厉害,有两回不就险些要了她的金贵命?”
“火疾是什么?”元荷放下书,好奇地问道。
“就是一种罕见的怪症,头疼眼晕乃家常便饭,病发得严重的时候,心如火烧,身如炙烤。有一年冬天,浸到湖水里才捡回一条命。”
“那还有一回呢?”元荷追问。
“还有一回,就是咱们王爷……”
元兰捂着嘴咯咯发笑,等笑够了才缓缓启唇。
“早年鸣蓉郡主耽误了避暑的日子,火疾发作,喂了许多灵药都不见好。那日王爷恰在尚书府上,便让人抬着她进了咱府里的冰窖……然后你猜怎么着?郡主她呀,眼皮儿刚睁开,从阎王爷那抢回来的魂儿,又被咱王爷给勾走了!”
元莺淡笑着搭腔,“咱王爷虽说气度凛然压人心,但胜在轩昂魁伟,换谁不都得离魂丢魄的……”
元兰捻着香筷松灰,一听这话又是扯了嘴角嗤笑,“她愿意丢,王爷还不一定乐意收呢!”
“我瞧着鸣蓉郡主模样好看,跟咱王爷,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对你个头,”元莺伸出鸡毛掸子,轻敲元荷圆滚滚的脑袋,“王爷喜欢身段风流的,对鸣蓉郡主……怕是没半点心思。”
元荷佯装置气,甩手将书摔在桌案之上。
“哼!你说得,我说不得?偏你说的就对,我说就错了?”
“嘿!你个小蹄子还真别说!”
香篆拿起又放下,元兰莫名端起了正儿八经谈天的势头。
“那日我跟元霜收拾渊渟斋,没留神碰倒了画缸,里头有幅画没系紧,哗啦一下散开大半幅在地上。我低头一瞧——好家伙!可了不得!你猜怎么着……”
元兰故意停顿,元荷极度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怎么着?怎么着?”
“画里卧着个散发乱服的仙女儿!山涧溪流,溅得她满身水珠,画得那叫一个真!那丰润身姿,那诱人风韵,谁瞧了都要耳红脸臊的,而且……”
眼珠子滴溜一转,元兰笑得别有深意,“画轴老旧磨损,定是积年累月,时常细看。”
心领神会的元莺没憋住笑出声来,“王爷从不收女眷,指不定就是这画中仙儿,伴着他日日夜夜呢!”
她动作懒懒,在灯盏前扬了两下鸡毛掸子,又拖着闲散步子走近墨色屏风。
未染半分污浊的元荷自是听不懂,“那你可瞧见仙女儿长啥模样了?”
元兰陡然敛去笑颜,斜翻了个白眼。
“提这事儿就来气!本想把画摊开一览娇颜,没曾想被元霜抢了去!骂都不及骂,就先掐我一把,那妮子下手,真真是往死里掐!”
“掐的就是你这瞎眼货!”
元霜挥退为她撑伞的婢女,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热姜汤,臂弯搭着一件碧落色小袄,快步进屋的同时凝眉环视四周。
“哟!霜姐姐何时知道心疼人了?”
这厢元莺嬉皮笑脸上前夺碗,元霜止步睨眼啐了她一口。
“咦?”
那厢元兰又扯过小袄抖落开来,琵琶襟,珍珠盘扣,袖边领口以银丝勾着蝶纹团花。
“这不是前段时日王爷让新做的吗?仙丝铺这就送来了?”
“你当谁都是你们这些懒骨头呢!”
元霜板着脸放下姜汤,没好气地抢回小袄。
“满琳斋的掌柜刚送了新打的首饰过来,你们仨再磨叽会儿,好东西可都归别人了!”
三人一听,忙丢了手头的活儿,慌张撑伞往雨里冲去。
等那蝶扑似的嬉闹声远去,墨色屏风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棠溪昭无奈地缓步而出。发梢湿黏黏贴在颊侧,清亮眼眸微闪微闪。
若盯着瞧,能辨得她那桃色面颊,比往常要红上几分。
她虽不知画中仙儿,但仅听婢女之言,心头便已狂风呼浪。
就似现下窗外的冷雨,一帘儿急过一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