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仨一天到晚净爱嚼舌根,口无遮拦,就会些嘴皮子功夫,不必与她们多计较……”
元霜从衣橱里拿了套里衫,正要伺候棠溪昭换上,反被她捏手阻拦,“还是我自己来。”
“撒手!”眉头一抬,冷刺刺的眼神压得她不敢再反抗。
“真是给你惯的,每回都非得让我做个刻薄的管教姑姑,改明儿我就进宫里去训训那些个小宫女,她们指定比你听话,教个一两次准烙心里了,就数你最费心……”
晕湿成苍青色的亵衣紧贴着丰腴白润,似一片浸水的竹叶,兜住两团颤巍巍又沉甸甸的糯软。
这等春景,竟让手脚利索的元霜,动作也迟慢许多。
“旁的事儿也就罢了,只一件,你必须给我牢牢记着……”
为棠溪昭穿戴好衣袄,元霜神色郑重,指如铁钳扣住她的双肩。
“再不许那些登徒子,瞧见你这幅模样,一眼都不成!”
“嗯,记下了……”
棠溪昭只当是善意嘱咐,姑且也想不到其它原因。
“咯,把这喝了,等雨停再走。”元霜径直将人推到桌边坐下。
双手捧碗抿了一小口,棠溪昭试探性地问道,“这屋子……现下是哪位贵客住着?”
“怎么着,想回来住?”
一丝希冀自元霜眸底划过,稍纵即逝,连带她自己都不大相信。
“你若回来,我随时恭候着,吃的、穿的、用的,都拣现成的。”
“我只是问问……”
“问问?难不成我真是个蠢脑袋?”
元霜歪着嘴角冷笑,挽了半截袖子细描香纂。
“你只管放心好了,但凡有王爷在的一天,甭说女人男人,即便劳什子妖魔鬼怪,都当不了曜灵苑的主儿。”
“也甭管你在哪处,归或不归,王爷都吩咐了,‘日日打理如往日’,不然我们几个真是闲得骨头生蛆,才天天往你这冷灶台跑?”
冬日夜纱垂落得早,申时已过仍飘着牛马细雨。
元霜东扯一句西撩一句,瞧出对面人儿渐有些坐不住。
“今儿不若在府里吃顿晚饭,我让人烧几道你爱吃的菜,明日准备妥当,再上郡主府拜访也不迟。”
棠溪昭想着自己确实有些鲁莽。本就拿捏不准的事,加之闻予濯在侧,更算不准他的心思,莫不然到最后还要碍事。
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不愿再牵扯多的变数。
哪里晓得外头又是一阵风风火火的呼喊。
“霜姐姐!开饭啦!东厨已经上菜啦!”
元霜面带疑惑地拉开门,“怎的今日这样早?”
“董信让人托了话,说王爷明日才回府,让我们早些用饭,得空还可去南街走一走。”
元荷没有撑伞,冒着雨跑过来,正抬手抹去发鬓和肩袖的雨珠。
“王爷歇在丽河了?”
“原是要回的,可鸣蓉郡主明日要启程去耘州,就留了咱王爷作陪。”
元霜身形一震,脱口急问,“好端端去什么耘州?又何时回康都?”
“董信哪里知道这些,不过耘州离都城挺远的,在路上都得许多时日了。”
“……你们先吃,我晚点过去,房里还有些没打理完。”
脾性乖巧的元荷自然没有多话,再催了快些便双手举盖头顶,一溜烟跑开了。
元霜惴惴不安,连忙关门回身,然,香暖屋中已无人影。
轩窗大敞,朔风卷雨,不招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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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都以南群山环绕,北边淌着菀江,东侧越过怖人的幽暗森林,便是汪洋大海,往西三千万顷即为康国疆域——
春秋短如蟪蛄之命,惟冬夏冗长连绵。
每至亥月,各州披白,苍天发狠的时候,在外头走上片刻,浑身都要疼得厉害,冷风狂割,凭空的凛冽直钻骨缝,唯有洁雪堆似棉絮,夜里从不见停。
凄冬难熬,康都人便想了许多法子过冬解闷儿。
自菀江爬出的丽河,蜿蜒穿城,哺育万千。
待它冻成一条银蛇,“火戏”便成了所有人引颈以盼的盛事。
闻予濯未及弱冠之年,隔三差五被王侯权臣邀出府,打着各式各样光明正大的由头,实则为他与千金贵女们做媒牵线。
闻府长辈们乐见此事。
尤属巴不得早日抱上曾孙儿的闻太爷,但思及家中前车之鉴,便从未摊到明面相论。
耐不住有回饭间上了酒兴,当着众人的面乐呵呵直言,“家里要再多添双碗筷,更喜庆更热闹。”
在场人只有棠溪昭似懂非懂,“哪位伯伯舅舅要过来玩儿吗?”
“嘿,”闻太爷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胡须,“非也非也,是你婶婶。”
“婶婶?”棠溪昭轻咬银箸,颊边沾着两颗饭粒,歪头作思忖状,“是哪位婶婶,长什么模样?我可曾见过?”
“模样嘛……”闻太爷笑得意味深长,“自然得由你叔叔说了算。”
棠溪昭在康都哪里还有第二个叔叔,于是立马转头看向身旁的闻予濯。
后者坦然淡笑,曲着骨节明晰的手指,轻轻捻走她颊侧的饭粒。
“你太爷喝醉了,莫要理他。”
“闻叔,”棠溪昭急切地抓住他的袖角,“你……你要嫁给别人了?”
满堂哄笑顿起。
闻父闻母忍俊不禁,连着伺候的奴仆都笑出了声,始作俑者闻太爷更是抚掌大笑。
“你个小娃儿真是……有个婶婶陪着玩儿还不好?日后生群弟弟妹妹,你就是混世大魔王,领着虾兵蟹将上天下地,何等威风!”
棠溪昭听得发愣,神情变换未定,倒是慌了向来教以稳重自持的闻予濯。
“大父,醉酒伤身损性,您年事已高,理应节饮。”
果不其然受到母亲一记责备的眼神。
“闻叔,你当真要嫁给别人,还要给她们生娃娃?”
在旁人看来,棠溪昭只是天真孩童般的懵懂稚问。
夹杂其中的酸涩委屈,偏就闻予濯能品出来。
“不会的,你太爷说醉话,半个字都作不得数。”
纵使醉言虚妄荒诞,又有百般柔情安慰,棠溪昭仍失了去丽河的兴致。
那是康宝二年,俩人头一回相约共赏火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