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有的,良子的大哥,一直留在梵州。”
连小乞儿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欲言又止的彭良。
“你与令兄可有书信往来?他可曾提及……瘟疫之事?”
彭良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依旧未语。
棠溪昭本就有个心思聪慧的爹,栖身闻府多年,耳濡目染,伶俐的性更造得冰雪聪明。
“放心,但凡我说的话,我许的诺,那便一切都算数的。明儿我就托人将五石大米,送到西郊口。”
孙三宝和李大牛如闻仙乐,震惊旋即被狂喜神情淹没,彭良也是暗自高兴,免不得松快许多。
“仙女姐姐,”孙小宝习惯性地想扯人袖子,又怕自己弄脏仙女姐姐香香的衣裳,默默缩回了手。
仰着头小声发问,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明儿……真有大米吗?”
“有。”
棠溪昭再次弯下腰,掌心轻轻落在他乱糟糟的发顶。
“很多很多大米,你可要多吃几碗,快快长高,长得像你彭叔叔一样高,和你李叔叔一样壮。”
“咳……哥,”李大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是李哥哥。”
“就你爱争!”
孙三宝没好气地用手肘怼了怼他,“瞧人家彭叔叔,从来都不介意。”
被点名的“彭叔叔”也假模假样干咳两声。
他并非蠢笨之人,约莫猜得到棠溪昭想知道什么。
“梵州现下……都已戒严,闹得最严重的竺城,已封城两月有余。都说是疫病,染上就没命。起初,我大哥也怕,连夜逃出城,半道被捉了回去。”
“但怪就怪在,不知他们是怎么染上的……挨着碰着的,有些照样活蹦乱跳,有些沾上就烂肚子,跟被诅咒了似的……又说是阎王爷乱划簿子,划到谁的名儿,谁就得下去……”
阎王爷,怎的要乱划簿子呢?
好人留不住,偏的要留恶人?
莫非这人间,比地狱更难熬?
仓促地,蛮不讲理地,收走那些勤恳挣扎、战战兢兢的微末性命。
倘若善恶无因果,生死亦无度,那又凭何尊神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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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雪飞旋,天上一勾月。
似伶人剪下的一小片指甲,纤弯寒薄。
大火舔舐过的屋院,残垣焦黑,如同披着惨白丧衣的骸骨,静默而哀怨地望着雪夜来客。
发梢,肩头,缀着晶莹白粒,似纷纷而落的细碎月光。
棠溪昭久久伫立,凝望这番景象,迟迟不敢向前一步。
瞧不见雀儿般扑出来的小女娃,也听不到反复而暖心的念叨。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日。
有一回大年三十儿。
棠溪昭被挥着鞭子的李江花赶出了茕阁。
院中,灼女们耍弄烟花,嬉笑着追逐打闹。
她回过头,在渐散的烟雾与烟花火色里,瞧见皱眉不语的宋云露,满面忧色的李六慈,还有双手叉腰,怒不可遏的阿娘。
终于觉着有些委屈。
魂游天边,冒风淋雪,竟不知何时走到了熟悉之处。
往昔闻府过年,最当是张灯结彩,喜气非凡。
此刻抬眼望去,单单高挂着两盏亮澄澄的大灯笼。
如她一般,孤零零地在风雪里晃荡。
收定心神,细细听去,未闻里头半声欢语。
几时……竟这般冷清了?
她更不敢,似往常偷溜进去找元霜说话。
再一回神,就来到了东郊小院前。
记不清多少次,她总是穿着小靴,踩着雪泥,背上一袋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推开这扇门。
有时蹭一顿热乎香喷的饭菜,有时搭个秋千,小女娃在边上蹦跳欢笑。
如今,秋千只是几根,被冷雪覆盖的黑棍。
空气里浮动着令人不悦的异味,分不清从何处传来。
屋门口摆着两条木凳。
一条,吴奶奶常坐,剥剥蚕豆择择菜。
另一条,吴素坐着,要么做做手工活儿,要么给女儿扎扎羊角辫。
她从不和棠溪昭谈论茕阁之事,素日里,更像个养家糊口的寻常妇人。
但棠溪昭现下知晓她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一清二楚。
事务簿上记录的最后一笔,便是前往梵州,统收新制的灼女腰牌。
从怀中摸出那枚独属于吴素的“拾柒”腰牌。
压在掌心,仿佛有千斤重。
“阿昭,莫要失诺。”
闻予濯的叮嘱,却又时刻在脑海回荡。
阿娘自去罄州便渺无音讯,赖着宋云露威逼利诱也讨不到好。
无论相熟亲友,或是市井百姓,之于他们,罄州好似成了穷凶极恶之地。
罄州……
却也是他们的梵州。
梵州……梵州……
棠溪昭仰起脸,看向漫天纷扬、无止无休的洁白碎绒。
梵州的雪……也会如康都这般,彻夜飞虐,冷得透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