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冷到意识模糊之际,她便举起石块,狠划掌心。
划的口子,一道比一道长,一道比一道深。
流出的血,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红。
她只是不停地敲着,敲着……祈祷这无人的死谷,能冒出一个救她们的神仙鬼怪。
到最后,双手已然血肉模糊,敲石的动作也愈来愈缓慢。
意识沉入黑暗前,秦碧泱还在想——兴许阿昭神功盖世,能将那蟒妖抽筋剥皮,逃出生天。
就是自个儿这般模样下了地府,怕是要成了一个,日日在忘川河边敲石头的小鬼。
“呸呸呸!什么小鬼,你可是小福星!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棠溪昭听得心惊肉跳,若非两人没凑在一处,真得立即捂住她的嘴。
这般口无遮拦,定然吃罚——唐怀翊扬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惊得秦碧泱身子一颤。
“……”
秦碧泱咬牙切齿转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谁知后者不惧反傲,低声凑到她耳畔,“往后再敢胡言乱语,罚数加倍。”
“咳……”
医营帐子不过几尺之地,依闻予濯的耳力,尚能听清二人暧昧往来,遑论榻上的“千里耳”?
虽是听得真切,但棠溪昭参不透其间的旖旎机锋。
若全然懂了,此刻早已潮红满面,一头闷进被里。
“琅骨先生特意叮嘱,用药不得耽误。怀翊,莫忘了秦姑娘喝药的时辰。”
摄政王的逐客令,岂能不懂?
待姐妹俩匆匆说了几句体己话,唐怀翊不由分说,抱起兀自挣扎的夫人,径自回帐去了。
闻予濯惦记的,哪里是秦碧泱用药的事儿。
分明是扰了棠溪昭吃粥的时辰。
细细煨了半个时辰的药粥,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凉得失了药性。
“你何苦赶她走?我左右是咽不下这苦粥的。”
棠溪昭并非愚笨痴傻之人,闻予濯方才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透。
免不得置了气,倔强地埋头不语,瞧都懒得瞧他一眼。
这会子才发现十指干干净净,显然是闻予濯趁她入梦之际,偷偷为她剔净指缝。
“我已让董信备了些罄州风味的蜜饯,待你喝完这粥,我便扶你去邻帐寻侍郎夫人说话,如何?”
棠溪昭这才勉为其难点头答应。
不多时,粥碗终于见了底。
闻予濯给她喂了两颗甜津津的蜜饯,又为她穿上小袄,一手揽住她的腰肢,正欲将其从榻上抱起——
“闻叔!您老多少知点分寸!”
身形高阔的男子,掀帐而入。一双剑眉直压鬓角,双目含星,炯亮逼人,端的是一眼江湖侠士的派头。
“……哥……哥哥!”
棠溪昭又惊又喜,那夜救下她与秦碧泱的人,果真是他!
棠溪晖朝妹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提着食盒信步而进。
含笑的眼眸,在触及闻予濯不识好歹的臂膀之时,瞬间凛为冰霜。
“晖儿,回来了。”
闻予濯仍未收手,反倒笑眯眯地与棠溪晖搭着话,“鬼泣谷之事,可探查清楚了?”
着实欠揍得很。
棠溪晖不作理会,只凑到塌边,拨开闻予濯为老不尊的爪子。
“伤成这样,不好好躺着,起来作甚?”
“哥哥……”
棠溪昭一把拽住他犹带寒气的衣袖,水灵灵的眼眸,盯着他打量个遍,仿佛要将他看穿似的。
“……真是你?”
棠溪晖顿觉心头一酸,失笑地捏了捏她微现血色的脸庞。
“不是我,还能是谁?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哥哥?”
鬼泣谷冷寒,棠溪晖见到雪地里昏死的人儿,霎时发怔,觉得好生熟悉,却又不敢认。
印象里妹妹总是上天下地,活蹦乱跳,双颊粉润,身子骨壮得跟头小牛似的,小病大疾都不曾害过。
何曾有过这般了无生机的模样?
他当时怕极了,往年闯荡江湖,刀剑悬在脖子上,他都不曾这样害怕。
“呜……” 重逢的喜悦倏尔褪去,棠溪昭的纤长眼睫扑闪扑闪,眼眶顷刻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也不回来看看我和阿娘…呜呜……就跟,就跟这世上没你这人似的……”
她哭得愈发伤心,泪珠连串连串地掉。
晶莹不断的泪珠,烫得在场的两个男人,心都揪得发疼。
“阿昭,是……是为兄错了……”
棠溪晖为妹妹拭去眼泪,但日日习武的他,指腹早已粗糙似砂砾。
又不曾论过儿女情长,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
抹了两三下,棠溪昭白皙的脸上,便浮出几道红印。
闻予濯在旁看得眉头紧锁,连忙掏出袖中丝帕,凑上前将莽汉挤开,动作异常轻柔地替棠溪昭擦去眼泪。
好不容易等小祖宗心绪回稳,这才正儿八经叙旧。
“哥哥那晚,怎会恰在鬼泣谷?”
棠溪晖略略叹息,看了眼闻予濯,这才缓缓道来。
他十三岁离家远游,途中结识裘四,二人作伴浪迹江湖多年。
此番裘四应召前来罄州,他自然同行,时常也充当左膀右臂,帮衬着干些活计。
裘四很早便察觉,竺城之祸并非疫病所致,倒似某种奇毒作祟,只是苦寻病源无果,更无应对良方。
后来听闻鬼泣谷凶名,棠溪晖便不顾裘四阻拦,时常只身入谷,采些奇花异草回来,以供钻研。
那一夜,他正是入谷寻草,听得秦碧泱敲石作响,才得以前来赶走巨蟒,将两个倒霉鬼带回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