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他求了太多愿。
愿父母晚年享尽天伦之乐。
愿一生所爱白头共老,一世钟情不离不弃。
愿爱女长大成人,觅得一人真心相伴。
世人总是这般那般。
为所求之愿而缚,难以看透尘世眷恋。
闻予濯静默片刻,缓缓而道,“裘家人无法无度,在康都何种作为,想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竺城因‘怪疫’一事陷入何等境况,你亦是亲身经历,多少百姓因此无辜丧命,若非机缘巧合寻得解药方子,你可曾想过后果?”
唐怀翊双拳紧握,骨节发白,隐隐发颤。
“并非人人都是闻家,也并非人人都似你闻予濯……”
他顿了顿,又接道,“你也莫要再打那傻小子的主意,纵使他爱得入骨,我与父亲也定然不会同意。”
“何况你与那姑娘不清不楚……既然当初狠下心撮合她同乐羽,如今又为何徒增纠缠?”
“我知世人如何看我,但闻叔这般‘落子有悔’却又‘举棋不定’,实在不像您的作风……我只道你莫伤了直头直脑的乐羽,也莫要辜负一颗纯真之心。”
唐怀翊说及此处,见沉静如山的闻予濯仍未有一丝动容,不免心中黯然却也释然。
所幸闻予濯还是那个以天下为重的摄政王。
总要有人背负山河万愁,才允得他人儿女情长。
幸好,这天下尚有人护着,他才能自私而放心地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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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昭默默看着董信布菜。
端上案的菜肴香味扑鼻,光瞧着都令人食指大动。
待布菜完毕,帐帘外都没有半点动静。
“王爷与唐侍郎尚有要事相商,今日不便与阿昭姑娘一起用饭。”
董信话音刚落,棠溪昭轻哼一声,口是心非甩了一句,“这清净,我求之不得……”
“最好日日都如此清净。”
帐帘陡掀,寒风席卷,棠溪晖踏雪而入,径直在案前落座。
董信识趣地添置碗著,悄然退下。
见妹妹不情不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喜食的菜肴吃到嘴里,嚼巴嚼巴得慢条斯理,浑然不似平日。
“怎的,为兄作陪竟让阿昭这般难以下咽?非要那老狐狸伺候才肯好好用饭?”
棠溪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少拿我寻开心。”
棠溪晖了然轻笑,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到她碗中,只作不经意道,“朝廷之事,似那不透光的水底,各人所求,朝夕瞬改,愈是盘根错节,愈是容易反目成仇,今日同盟,明日仇敌……他们浮沉官海的,遇及利害攸关,岂有不争之理?”
“你与秦夫人交好,只当做你俩之间闺阁情谊,无需论及旁人。”
棠溪昭点了点头,算是听懂了兄长此番话中的深意。
“待竺城事了,你随他们一同回康都。”
斩钉截铁,如下命令一般的语气,听得棠溪昭眉心紧皱。
“我不回去,我要去寻阿娘。”
不相上下的执拗回击。
棠溪晖无奈长叹,早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阿娘久无音讯,恐怕与当年‘乌衣害主’一案有关,但凡牵涉此事,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阿昭,你我当是最清楚的……”
棠溪昭自然清楚。
她望着兄长面上滑过的那一丝隐痛,自己心腔也跟着暗暗发疼。
乌衣害主,满门抄斩,连带着丢去性命的,还有他们的父亲——北政院大学士棠溪明。
“哥……别赶我走,”棠溪昭埋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鼻翼已然红得像落泪的前兆。
“我们一起去寻阿娘好不好?我保证事事听你安排,绝不惹是生非。只要乔装易容一番,轻易不会暴露身份……”
“我不想再因为此事,失去至亲之人……”
棠溪昭跟小时候一样,伸出两根手指拉住兄长的袖角晃了晃,“哥,你就带上我吧……”
眼含泪水,委屈巴巴的祈求之态,任谁瞧见了都要心软几分。
奈何棠溪晖这回铁了心,硬了肠,似乎未曾动摇丝毫。
“你当我是如何知晓这等消息?”
棠溪昭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仅是瞬时思量,她便恍然悟明。
“莫非是副阁主和阿露她们……”
“嗯,晨间我收到阿露传来的密信。阁中灼女先后在罄州、鹃州探得阿娘踪迹,虽真伪难辨,但可以确定的是,阿娘在暗中重查乌衣堂旧案。”
“我已同琅儿说好,待竺城事毕,便一同前去鹃州……我与他的身份,旁人难以探清,行事少受制肘,即便闹出动静,也只当江湖恩怨,他那庙堂法度管不着我们。”
“乌衣堂……”
棠溪昭低喃一声,陷入了沉默。
从东郊怪火伊始,其间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乌衣堂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何人在幕后操控一切,屡屡对茕阁下手,其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乌衣堂——分明已被岁月沉埋,却又倏尔重现,如蛰伏数年的怪株,待旁人触及枝桠,才惊觉其根系早已暗缠虬结,将今夕往日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鬼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