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近午,小雪细细作寒风。
董信和张纲策马而归,见营口停着一辆马车。
一问才知,是衣铺掌柜来送两位姑娘订下的布料。
董信正要找自家主子回禀要务,便与张纲各自接过装着布料的紫檀木匣,径自往棠溪昭的帐子走去。
果不其然,闻予濯正手执火钳,为酣睡的小祖宗翻旺炭火。
“王爷,”董信躬身禀报,“这是阿昭姑娘和秦夫人昨日订的布匹。”
手中火钳微顿,闻予濯轻挑眉尖,“银子未带够?”
寻常而言,皆是在铺中选布,再由巧娘缝制完工,方才送至客府。
“并非如此……”
董信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道,“阿昭姑娘同秦夫人所订的布匹,乃是边塞的蜜香罗,整整一百来尺,约莫是对半分了……”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炭火偶作噼啪轻响。
董信悄悄抬眼一瞥,见主子神情从容,幽深眼底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教人窥不见半分心思。
“且先放着,”闻予濯淡然吩咐,“将煨着的雪蛤燕窝羹取来。”
待董信退下,他才走上前来,掀开木匣。
暖香隐隐而散,确实狭着燎人情动的馥郁。
触感算不上一顶一的绝品,但也属上乘之列。
指腹抚过柔软的料子,闻予濯眼底不禁漾开一丝难解的笑意,只在心中无声暗叹:终究是长大了……
犹记得当初她拉着自己,跑遍南街的衣铺绣坊,千挑万选,最终择了好几身稚气尽显的衣裳。
后来宫中赏花宴,被几个同岁的贵女相继取笑,回府后闷闷不乐躲在房里,接连两日都不肯见他。
元霜悄悄递来话,原是小祖宗怪他眼拙,怨他那日未曾劝阻,才叫她平白惹来这番嘲笑。
寻常人都觉得是这小祖宗无理取闹。
可闻予濯偏偏甘之如饴。
当日便让天丝堂掌柜将新上的面料送入府中,亲自一一验看料子。
何罗做春衫,何绡为夏裳,何锦备秋冬,四季选订,件件都是清雅不俗的式样。
于此,这才求得小祖宗勉勉强强赏光,出了曜灵苑来见他。
合上木匣,那些浮动的心猿意马仿佛也随之封存。
他捧着匣子转入屏风后,轻轻置于案几,而后立于塌边,静静端详着装睡不愿醒的小祖宗。
见她忍不住睫毛飞颤如蝶振,闻予濯这才启唇。
“晨起为你备了雪蛤燕窝羹,一直温在灶上。起身用些罢,再不多时,晖儿该来唤你吃午饭了。”
即便被识破,棠溪昭也无脸醒来。
方才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他与董信的对话,当真恨不得埋在被窝里一辈子。
此物被谁逮到不好,偏生就撞他脸上了。
何况这厮经昨夜之事,竟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棠溪昭更不愿一睁眼便要面对这老狐狸。
“我去处理些紧要事务……且早些起身,莫让那羮放凉了。”
留下一句温柔叮嘱便悄无声息离去。
如此,帐中只剩棠溪昭一人,慢吞吞舀着雪蛤燕窝羹,心不在焉地缓吞细咽。
自打来罄州后,每一餐饭食,闻予濯几乎都会陪在身旁,就跟奴才伺候主子似的,无不熨帖妥当。
较之当年客居闻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当下,原本极为喜爱的雪蛤燕窝羹,却让她罕见地失了胃口,一时间只觉索然无味,如咽纸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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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营主帐。
董信与张纲垂首禀报诸事进展。
唐怀翊听得眉头紧皱,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中的青瓷盖与杯沿相击,刮动着茶水的氤氲热雾。
反观上首的摄政王大人,永远都是岿然不为所动的端“装”样。
“红傩面三番五次挑衅,回回叫他逃脱……没有人证,仅凭一记私印,如何定罪?私铸的兵器还有些下落不明,连罄州私盐交易的查证都寸步难行……裘老将军,当真是好手段!”
唐怀翊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的茶水烫得手指发红,他却浑然不顾。
张纲和董信双双屏息,不敢作声。
主子交代的事务,没有一件办成的,若是遇上暴戾的主儿,回营首当其冲就该领罚。
闻予濯早有所料,不急不缓地拂了拂衣袖。
“裘老纵横沙场几十载,功勋无数,其兵法心术更是常人难匹……这般人物,行事缜密,岂会轻易留下把柄?即便捉到一线尾巴,想要循其真身,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先行退下。
待帐帘落下,这才看向唐怀翊,俨然特意给他发作的时机。
“闻叔,成天这般云淡风轻,难道天下事尽在你掌握之中?”
“你与裘家那老不死的明争暗斗,我唐家向来不愿掺和。家父年事已高,经不起朝堂风波,如今我亦有所顾忌……”
“倘若你真要全数彻查,将裘家的罪状抖落个底朝天,我们唐家断然无法相陪。”
若是再早个几年,父亲尚未染疾在身,自己尚未遇到一见倾心的小狐狸,唐怀翊或许真敢拼上仕途,狠狠参裘家一本,铲除康国的这颗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