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暮色,泊着几分萧疏的寂意,还泛着雨后湿漉漉的寒。
几缕炊烟从彭家低矮的烟囱飘出来,懒懒地在空中打着旋儿。
门檐下挂着新点的灯笼,暖澄澄的光晕,在泥地里洇开两团温软的柔黄。
坐在门槛边的兄妹俩,被照得格外分明。
远远望见客人的身影,俩娃娃雀跃地迎了上去。
彭安晃着小脑袋,牵住棠溪昭一根手指,小嘴叭叭地报着菜名。
彭顺和刘丽听得动静,忙不迭从屋里出来行礼迎客。
妇人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揩拭,脸上堆着满满的笑,眼里却闪着惶惶的光。
男人不自觉微躬着腰,是沉甸甸的欢喜,也压着几分知晓身份后的小心翼翼。
棠溪昭将备好的礼匣递去,刘丽双手接过,指尖隐隐发颤,连声道着“这怎么敢当”。
闻予濯放缓声调,为彭家夫妇引见身旁二人。
“这位是棠溪晖,唤他晖公子便好……这位是琅骨先生,此番竺城得以渡过劫难,多赖他们尽心竭力。”
彭顺听了,神情顿肃,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早就听闻有位江湖圣手在背后救苦救难,”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哽,“今日终于得见,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说罢与刘丽齐齐躬身行下大礼,“彭顺携拙荆代全城百姓,拜谢琅骨先生与晖公子救命之恩。”
裘四广袖一拂,以柔劲托住彭顺肘臂。
“解厄去疫乃众人同心,我等不过略尽绵力。”
几番推让后,众人终于落座。
四方桌支在小小的堂屋中央,条凳窄,八个人围坐,肩挨着肩,腿碰着腿,反倒在这陋室里,生出几分拥挤的暖意。
桌上已尽了彭家全部的心意——油亮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堆成小山,旁侧摆着清蒸鲈鱼跟腊味合蒸,几样小菜炒得碧绿,小泥炉上支着鸡汤煲,咕嘟声里还飘着菌菇的醇香。
刘丽搓着围裙角,笑容里藏着些许不安的窘迫。
“都是些粗陋菜色,实在……实在委屈各位贵人了。”
棠溪昭扬了扬嘴角,执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彭安碗里。
“嫂子说哪里话,这般热腾腾的饭菜,可比山珍海味都要暖心暖胃。”
“没错!”棠溪晖应和道,“我和琅骨浪迹江湖,风餐露宿惯了,巴不得吃上这等暖酒好菜!”
彭安举着调羹,乐得手舞足蹈,一双眼儿弯成了月牙。
“嘿嘿,过年啦!过年啦!”
往年除夕,也不过四口人对着三两碟菜。
今夜却是灯火可亲,在这破旧窄小的屋檐下,竟真的生出几分团圆年的喧腾热闹。
彭顺免不得眼眶泛红,连声招呼众人动筷。
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捧起酒杯,他转向闻予濯,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语气郑重地说道,“王爷……小的敬您。蒙您恩典,在官仓谋了差事,待竺城安稳……往后他们娘儿几个,总算能吃饱穿暖了。”
话到尾音已染上哽咽。
棠溪昭本在和彭家兄妹耍闹,欲争那“吃饭大仙”的名号,一大二小都往嘴里猛塞饭菜。
这会子听到彭顺所言,她忽的停筷,转脸看向身侧之人,清亮的眼波里,流转着不易察觉的赞赏。
“好好当差便是。”
闻予濯举杯受下敬酒,仰头饮尽时,眼尾余光向她飞去,唇畔即刻浮现一抹笑意。
不知是因她的嘉许而心生愉悦,还是单单笑她腮帮鼓鼓如囤食松鼠。
屋外,夜色笼着细密凉雨一同垂落。
屋内灯火温存,守着一桌暖热的烟火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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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桌上杯盘渐冷。
粗瓷酒壶在棠溪晖和彭顺的手里传来递去,两人从江川湖海唠到柴米油盐,一旁的闻予濯不时搭几句腔。
棠溪昭早离了席,蹲在屋角打开礼匣,拿出好几样孩童玩意儿,同兄妹俩一同玩耍。
孩童的稚声笑语,与窗外淅沥的冷雨声交织。
裘四独自立在窗外,微仰着头,嗅着雨气里浮动的沁凉。
棠溪晖带着几分醉意,时不时拈来半块糕点,笑嘻嘻探身要喂到他唇边,总被他一记冷冽眼风给唬了回去。
刘丽瞧见了,忙从灶间端来碗温热的醒酒汤,小心地放在窗几上。
她望着沉沉的夜雨,倏然低低叹了口气。
“巷尾孙家那几个小娃若能再捱捱,该有多好……苍天发难啊,这要命的疫病,怎的就罚在了竺城……”
裘四端起那碗醒酒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侧脸。
“是毒,非疫。”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人将一种毒粉,混入城内的米铺之中。”
“毒粉?!”刘丽惊得瞳仁霎时扩大。
“毒粉!!灾物啊!”
彭顺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脸容和脖子都被酒意染得通红,说话更是口齿不清,磕磕巴巴。
“不详……西郊那火……不该烧,不该烧啊!”
醉语混着呜咽,困兽哀鸣一般。
刘丽急步进屋,往他背上狠锤两下,“糊涂东西!一喝酒就发酒疯!尽让恩人们看笑话!”
伸手便要夺去酒杯,却被棠溪晖以酒壶底部轻轻按住。
正欲开口相劝,却不料闻予濯已抢先一步。
“既到伤心处,不妨纵他酣畅淋漓醉一场。”
“就是就是,”棠溪晖顺势勾住彭顺颤抖的肩膀拍了拍,“有些事儿就该痛痛快快哭出来,总强过在心里烂成陈年老疮!”
刘丽闻言身形微滞,面上的落寞悲凉稍纵即逝。
“这菜都凉了,我去给王爷和晖公子再添两道热乎的。”
不待他们反应,她便逃似的离了堂屋。
棠溪昭手里翻转的竹蜻蜓骤然静止,“西郊”二字如银针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