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与闻予濯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她便先后摸了摸俩娃的脑袋,将语调放得极柔。
“平平安安,姐姐要去帮你们娘亲烧菜,让大伯伯教你们好不好?他是‘蜻蜓大仙’,做的竹蜻蜓飞得老高老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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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锅里油星子噼啪作响,尖椒肉丝爆出呛人的辛香。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刘丽脸上滑落。
一抬眼,瞧见棠溪昭倚在门框上,她立马胡乱抹了把脸,似自言自语,“这辣气熏得人眼睛疼……”
转而又强颜欢笑道,“昭姑娘怎么到灶下来了?这儿油烟重,当心弄脏衣裳。”
棠溪昭弯眼轻笑,“来这儿烤烤火。”
说着便蹲在灶膛前,搓了搓手再靠向那欢快跳跃的火光。
“可是堂屋的炭火熄了?我这就去添些新炭。”
刘丽生怕待客不周,一把扔下锅铲就要动作。
“没有,没有,烧得正旺呢,”棠溪昭连忙应声,又朝锅里努了努嘴,“倒是嫂子你呀,当心菜烧糊了。”
刘丽这才安下心来,将那尖椒肉丝盛到碗里,蒸腾的白雾袅袅而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神情怔怔地,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
“若不是姑娘和王爷施以援手,今年冬天怕是连这口热灶都烧不起了。”
“原以为苦命人就该认命,忍一忍这辈子就过去了……但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合该跟着我们吃苦呢……”
“平平那傻小子,两只脚跟都冻烂了也不和我们说。”
“唉……幸亏老天还有是有眼的,也不至于我们一家四口走上绝路……姑娘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棠溪昭正俯身整理柴堆,听到这话,身形一顿。
随即拾起两根木柴,不紧不慢架进灶膛,火苗倏地蹿高,为她丰润的面颊镀上一层流转的金晖。
“我与王爷,确有一事要劳烦嫂子,”她抬起脸,神色认真,“还请嫂子将当年西郊之事,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刘丽看着她眸底倒映的跃晃火光,仿佛望见了十三年前的吞天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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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历十七年,万灯会。
明灯千万盏,映得西郊恍如白昼。
各式花灯悬满长街,好似织就着一场暖融融的梦境。
吞刀的、吐火的、舞龙舞绳的,沿着青石板路踩街。
锣鼓喧天,喝彩不断,喜悦的声浪热烘烘扑在每个人脸上。
彭顺搂着刘丽的肩,两人挤在人群里,身子贴得紧紧的。
彭母不时踮脚张望,彭父始终稳稳扶住她胳膊。
四人都在盼着舞狮的队伍。
鼓声渐近,忽而变奏——金红相见的狮王纵跃腾挪,踩着鼓点跃上高杆。
那狮头猛地昂起,绣球的彩绦瞬垂而落,彭良汗涔涔的脸一闪而过。
“瞧见没!那采高青的是我家老二!”
彭父朝邻铺掌柜扬了扬下巴,皱纹里都绽着几分得意。
这时踩高跷的队伍也到了近前,撒下漫天花雨,里头混着晶亮晶亮的细粉,甜腻腻的香气混着尘土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洒的什么粉?怪香咧。”有妇人以帕掩面笑问。
“总归是讨个好彩头,难道还能洒毒粉不成?”答话的男子顺手抓了片花瓣。
彭顺与刘丽相视一笑,并未在意,只同所有人那般,满心醉溺于这场光河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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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子时过半烧起来的。
刘丽被屋外嘈杂的尖喊惊醒,她见整张窗纸都被照成一方赤色,好似血灯笼在风里癫狂飘曳。
她急忙推醒酣睡的彭顺,夫妻俩慌慌张张冲出铺子,却顿时双双僵在原地。
火连着火,周遭的商铺屋宅皆陷于火海之中。
夫妻俩拼了命地奔向父母租住的小院。
沿途的瓦片噼啪炸裂如同岁末爆竹,撕心裂肺的哭喊也不曾间断。
整条长街被火浪席卷,像一卷夜色里漾动的赤绸。
待赶到时,梁柱尽塌。
彭母发鬓散乱,瘫坐在巷口石墩上,旁边站着狼狈的邻人。
彭顺见此情景,急忙冲上前,哑着嗓子问父亲在何处。
母亲喉间迸出的破碎呜咽,已然作了回答。
不待三人抱头痛哭,彭良直喘着粗气跑来,手里提着桶水,额角还沾着未洗净的狮头彩绘。
火焰咆哮着,如同活物一般,肆无忌惮卷荡而过。
千百间房屋宅邸,轰然倒塌,发出龙吟般的悲鸣绝响,只将那火海喂得愈发猖狂,漫天飘泛着金箔碎屑般的火星。
脚下的青石砖在发烫,眼前的景象被烤得扭曲,吸入的烟尘仿佛能灼伤肺腑。
彭顺在前探路,彭良背着母亲,刘丽跟在一旁抬扶。
面目全黑的四人,在这鼎“熔炉”里奋力奔逃。
途径一座酒楼时,高悬的旗杆已被烧断,呼啸着焰浪朝彭顺当头砸下。
刘丽尖叫着扑过去将其推开,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她只觉腹中猛地一坠,好似有根弦骤然崩断。
直至逃出数里之外,众人才敢停歇回头——
西郊如九幽地狱一般疯噬,现出满目诡异的橘红。
孤悬的冷月被浓烟燎熏,被火舌反复舔舐,像天穹上烧穿的一洞窟窿。
天地间……只剩天与地,便无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