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翘关尖啸的寒风,将尘雪翻卷,穿过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
棠溪昭眉间浮着几点愁云,数日都未散开。
起先秦碧泱是坚决不肯回去的,但唐乐羽忽而传来一纸书信。
说是女娃自她走后,日夜啼哭不止,起先只当是孩儿闹性,后来又频繁吐奶,换了几轮乳母都不中用。
前段时日,陡然发起高烧,昏昏沉沉不再哭闹,请了太医也不见好。
秦碧泱当时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便同唐怀翊带上张纲等几名随从,连夜快马离了竺城。
“既已派了茕阁的医女过去,又何苦作践这无辜的芦柑?”
闻予濯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册挪开,飘向她那浸染汁液的十指,素白指腹和圆润透粉的甲面都染着微涩的青黄。
棠溪昭蓦地回神,这才发觉面前已堆着好几个剥了皮的芦柑。
“翦儿的针术,虽然使得出神入化,但终究不知那娃娃是何病候,竟连杏林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闻予濯将册子合拢,搁在案几上。
“杏林院又如何?几十年也才出了一个廖准,你那医女乃茕阁所属,琅骨圣手亦是江湖中人,天下之大,又何止康都那一方稂莠不齐的‘杏林’?”
言罢,他伸手探向那堆莹润饱满的鲜芦柑。
“啪!”
棠溪昭一掌拍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谁许你吃了?”
闻予濯“乖乖”收回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
“这芦柑汁水丰沛,性又寒凉,怕你一时贪嘴吃多了,待会儿……路途不便。”
“那又如何?在官驿歇脚便是。”
“最近的官驿,离锁翘关还需半个时辰,”他的唇角已现出一丝调侃,“阿昭,你当真……耐得住?”
棠溪昭猛然忆起,之前在郊外吃多了野梨,结果回程路上,憋得一动不动,整个人都陷于难以启齿的焦灼与窘迫之中。
“与你何干!”
她迅速撇过脸去,通红的耳廓和颈子却尽数暴露。
车厢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两人的呼吸声似有若无地交织。
“哐啷——!”
车身猛地一颠,几枚芦柑从小几上滚落。
马儿嘶鸣,董信的吼声混在风里,“有埋伏——!”
只见数十道黑影,腰间系着飞索,如蝙蝠一般,从两侧峭壁骤然滑降。
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出招狠辣,配合无间,比之前来袭的刺客身手要厉害许多。
他们很快从中切断队伍,将囚车与马车分隔开来。
目标赫然是铁笼中的囚犯。
“爹!爹!我们有救了!”
黄鼎兴奋得满脸肥肉直颤,黄粱却只喜了半瞬,刚迸出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通体漆黑的长剑,不反半点天光,犹如阎罗阴锋,凡之过处,必是血液飞溅,一命呜呼。
持剑者,戴有一张暗紫傩面,似笑非笑,眼角吊着森森鬼气。
这人在混战中忽闪忽现,分明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黄粱仿佛被紫傩面摄去心神,呆愣许久才扣着铁栏嘶吼,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喊,尖利得变了调。
“来人!来人!来人护驾!!”
正在激战的董信听到此话,免不得脸色一变,心道这贪官只有黄家命却有皇家梦。
谁知下一瞬转身看去——方才嘶喊的黄粱,嘴中插着黑剑,直贯后颈。
再一眨眼,血柱迸溅,上一瞬钉死黄粱的黑剑,竟没入了黄鼎的眉心,剑尖自后脑透出,而他脸上的那抹狂喜甚至还未褪尽。
不过两息,两命皆失。
一股寒气不禁从董信的尾椎窜起,他提气纵身,便要扑向立在铁笼旁的高瘦背影。
一道香风霎时掠过,比他先一步与紫傩面交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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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天穹被峭壁挤成一匹旧布,闷闷地压在头顶。
鞭子被棠溪昭挥得仅现几道金光残影,却未伤到那紫傩面分毫。
闻予濯始终分神关注着,见那人如一道邪风,身法诡异,怕是难于对付。
于是金匕一转,结果了身旁纠缠的刺客,飞身欲往助战。
可紫傩面却似背后长眼睛似的,忽然收撤剑势,身子轻飘飘一侧,径自往后方的铁笼奔去。
笼中的玄川静静倚坐着,眼皮都未抬,全然置身事外。
棠溪昭暗道不好,回身便追,金鞭如灵蛇出洞,意欲缠住那人的足踝。
不料,紫傩面的身形瞬时折回,手腕诡异一翻,黑剑如毒蛇反噬,角度十分刁钻。
“啪——”
“噗——”
剑刃入肉,声音闷涩。
棠溪昭身形剧震,嘴角逸出一线殷红的血液。
她的胸口被贯穿,透出来的三寸剑身未沾半滴红,冷生生的,像一截长在脊背上的不祥黑物。
“阿昭!!”
“昭昭!!”
两声巨吼同时炸响。
闻予濯周身顿时爆发出骇人的冷意,千年古井般的眼眸,倏然翻腾起狂风巨浪。
金匕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芒直取紫傩面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