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身形如电前掠,途中夺过一柄长剑,剑随身走,携着滔天杀意直刺而上。
另一声巨吼,来自双目赤红的玄川。
他疯狂撞着铁栏,锁链不停作响,在身上勒出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
铁笼被他撞得哐啷摇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棠溪昭缓缓软倒的身影。
紫傩面抚了抚方才被金鞭抽中的颈侧,已然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手腕一抖,抽回黑剑,也不回头,只反手向后撩了个剑花,那金匕便“叮”地被格开,撞在峭壁上,而后颓然落地。
棠溪昭瘫在冰凉的雪泥里,胸前的衣衫早已被浸透,洇出大片暗红。
殷红血液井喷一般,争先恐后从她微张的口中汩汩涌出来,顺着颊侧,流过下颌,有些蜿蜒进耳蜗里,蓄出一小洼黏稠的血泉。
她的身下缓缓渗出一滩暗红,抽搐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试图再度握起鞭柄。
眼眸半阖着,却倔强地望着姿态悠然的紫傩面。
目光相接,竟从这人眼中瞧出了灿灿笑意,仿佛是那狞笑傩面的本相。
闻予濯的含怒一剑被轻松化解。
剑锋相交不过数十下,紫傩面便以掌风将人逼退,却并不追击,只深深看了一眼铁笼中疯兽般的玄川。
傩面后传出一声浑厚的低喝,在峭壁间撞出回音。
“撤!”
余下的刺客毫不恋战,各自抽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陡峭的岩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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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呜呜得像在低低地哭,雪纷纷扬扬斜洒着,马蹄声又闷又急,将冻硬的泥尘捣成飞扬的污沫。
董信攥着缰绳,鞭子抽得一声比一声紧,他的眉心也拧得死紧。
颠簸的车厢里,闻予濯将棠溪昭拥在怀中,裹住她的大氅渐渐被鲜血渗透,残留的熏香已然压不住铁锈般的腥气。
忽然,棠溪昭的长睫颤了颤,像濒死蝶翼的挣扎。
而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耳畔响着的,是沉重而急促的“咚咚”声。
唇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气若游丝,“闻叔…你的胸膛……好吵……”
闻予濯的心脏更如擂鼓般剧震,他收拢手臂,声音低柔。
“那便再吵些……吵得你不许睡,不许合眼。”
她似乎想笑,却引得一阵轻咳。
“若是可以,还请…恕了阿川的死罪,还乌衣堂……一个清白。”
“那你必须同我一起重查此案。”
他小心翼翼抚着她滚烫的脸庞,沾了小片血迹的白玉扳指带着凉意,引得她几不可察地蹭了一下。
“若没有你盯着,我翻案时,定然不会管他的死活。”
“今年除夕……”
她的目光渐有些涣散,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要多陪陪我…茕阁热闹,闻府……也要热闹,元霜她们,喜欢热闹……”
“好。”他毫不迟疑应道,“今年除夕,明年除夕,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会在你身边……倘若嫌我烦人,到时可要罚你。”
棠溪昭听了这话,竟真的笑了。
这一笑却呛出口猩红的血沫,溅在闻予濯的手背,温热而黏腻,灼得他心口寸寸撕裂。
一旁坐着的廖准看得心惊,急忙探身劝道,“阿昭姑娘,快别说了,省着些力气,待我们治好了你,到时说个三天三夜都没人拦你。”
“骗子。”棠溪昭咽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你从前…也这般骗我。”
闻予濯知晓她在怪他火戏失诺。
喉结艰涩地滚动两番,再开口时,素来沉稳的嗓音竟在隐隐发颤。
“不骗了,以后再也不骗阿昭了。”
她那纤密的眼睫仿佛变重了,垂垂地将要掩落。
“还有你…往后,还是要寻个体己人在身边,公主也好,郡主也罢…我都不会再拦着了,就是,就是……”
她歇了歇,胸口的起伏愈发微弱。
“就是得闲了,带……带婶婶来我坟前,放些酥糖糕点。”
“胡说,哪来的公主郡主?更没有什么婶婶……你想要什么,若不肯亲自来,那便永远都空着。”
棠溪昭静静望着他,眸光柔得像即将干涸的两潭春溪。
她没有应这话,并非不愿,而是不敢。
奉命跟来的年轻女医官,紧抱着膝上的药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此刻听到摄政王这话中深意,心中讶异,不禁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廖太医。
廖准摇了摇头,回了个告诫的眼色。
马车外风躁雪狂,唯有颠簸时,马车不时嘎吱响两声。
棠溪昭想着自己许是到了弥留之际,无端忆起幼时兄长唬她的话——说是人死后,可在地府劳作,换取功德,福泽在世牵挂之人。
褪去血色的双唇翕动着,只是,这一回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我若是……骨灰,分做四份……你一份,阿娘和兄长…还有一份,你替我……埋在阿爹的冢边。”
闻予濯的呼吸瞬时窒住,脸容雪洗一般倏尔苍白,额角和手背的青筋浮凸,手臂肌肉兀自绷如硬铁,却又不能将她拥得太紧。
“不……不会的……”嘶哑得仿佛在哀鸣。
“我会,好好劳作……保佑你们,都平…平,安安……”
尾音缥缈得像一缕消逝的烟,鸦羽般的纤睫终于悄声栖落。
棠溪昭的眼缓缓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