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狂奔的脱缰野马,将雪粒密密匝匝拍在窗棱上。
碎碎纷纷的脆响,一如廖准现下突突乱跳的心。
他强装镇定,再三检查所需的一应器具和药物。
“吱呀——”
董信一手推门,一手捧着玉盒,急冲冲闯入,身后的玄川脚步略有些拖沓迟滞。
“王爷……或可再想他法压制……”
廖准心头疯撞,忍不住语无伦次絮絮劝着。
将玉盒交到主子手里,董信两步跨到冯萍跟前,目光却是扫向玄川。
“他的眼睛被山隼抓伤,你且为他瞧瞧。”
任廖准在旁失了规矩叽叽喳喳,闻予濯始终没有答话,手执玉盒绕到屏风后,褪去外袍,解开玄色里衣。
跃动的烛火光晕,流淌在他健壮宽阔的胸膛之上,蕴藏着沉雄力量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如峰峦。
皮肉之下,一颗勃勃叩动的心脏,期待着唤醒他的心之所在。
“闻予濯!”
廖准再顾不得尊卑礼数,扑上前夺过他的金匕。
“你,你糊涂啊!你这般性情用事,对得起父母,对得起闻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你向来最是清楚,自己这条命,究竟是天下人的,还是……还是仅仅,归一个心上人……”
“自然是清楚的。”
闻予濯的眸光,不见怒意,仍是静幽幽的。
“你是信不过我的取舍,还是信不过你自己的医术?左右不过是添道口子,竟让你为难至此?”
他伸出手,眼眸凝了一瞬,虽未有横眉厉色,却生出几分不容违逆的威压。
“莫要再言,耽误不得。”
廖准被他望得脊背寒毛直竖,哆哆嗦嗦将金匕递了回去,声音低如蚊呐。
“我,我只是担心那贼子所言不实……”
话音刚落,凛寒的匕尖已在左胸膛切出一条细口。
廖准见状,心知再无转圜,于是迅速揭开玉盒,用银镊小心夹起子蛊——一颗暗红流转,莫名妖异的珠子。
“珠子”触及闻予濯的皮肉时,如活物般倏然轻震,竟舒展为一条赤色小虫,眨眼间便钻进淌血的口子。
不过两息,体内血液忽快忽慢,心跳也忽紧忽缓。
闻予濯高大的身躯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晃,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也开始发黑。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子蛊已然似烧红的细针,噬过血脉,侵入心窍。
伤口下方浮出一颗凸起,色泽殷红欲滴,仿佛一粒刚刚沁出的饱满血珠。
没有片刻犹豫,他只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抬手,将金匕抵在与棠溪昭剑创几乎分毫不差的位置。
“噗——”
刀锋沉闷地径直没入坚实的胸膛。
鲜红,滚烫,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血液,顺着刃身,汇成一股涓涓溪流,蜿蜒而下。
廖准早已备好玉碗,此刻忙不迭上前,接住那一串如断线珊瑚珠子般的心头活血。
双手颤得好似风中落叶,几乎捧不住那越来越重,越来越热的玉碗。
鲜浓的红,晕开在碗壁上,艳得人心惊。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闻予濯——面如金纸,涔涔冷汗,顺着青筋暴起的额面滚珠般滑落,裸露在外的贲张肉身,因极度隐忍而微微痉挛。
但,活剜心头血的痛楚,却不曾让眉宇间的那抹决然,褪去分毫。
“不……不痛吗?”
廖准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在心上生生切开一道口子,如何不痛?
撑在桌案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狰狞得仿佛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修长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
掌下紧扣的桌角,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绽开几道裂纹。
取血尚且如此……那柄黑剑,贯穿身体时,她该有多疼?
只要想到此处,闻予濯所承受的每一寸剧痛,都执拗地化作一缕丝线。
一缕能拴住棠溪昭魂魄的救命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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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静了许久,廖准终于迈着缓而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那只玉碗,碗里盛满了红——像一圈温润的月晕,围拢出一轮浓郁的血阳。
玄川右眼覆着纱布,仅存的左眼看到那碗心血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挥开冯萍系上纱布末端的手,忽的起身,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几步便冲进里间。
但见闻予濯坐在塌边,大氅松散地裹在肩上,衣襟缝隙里,现出刺目的洁白纱布。
他见玄川进来,褪尽血色的唇角,浮现一抹胜者的安然浅笑。
“锁上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献祭后夙愿得偿的满足。